与林清瑶相处不足一日,高胜已对这位名义上的数代曾孙女留下了深刻印象,忍不住暗自腹诽:这丫头莫不是幼时修行出了岔子,脑子偶尔不太灵光?
按理说不该如此。抛开修仙家族子弟必修的精英课业不谈,她能熟练操控炎爆术等法术,足见灵根与悟性皆属上乘——随手凝聚头颅大的火球,绝非寻常凡俗女子能做到。
然此刻,众人皆无心思追究林清瑶的言语莽撞。就连一向对她严厉的林雪,脸上也只剩深深的忧虑,蹙着眉问道:“先祖,您的意思是……如今袭扰林氏领地的,竟是七百年前魔潮中诞生的那些妖物?”
高胜轻叹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看你等对魔傀的陌生模样,想来这几百年间,它们已彻底从修仙界销声匿迹了。”
“开辟期结束后,与人族修士对抗魔物的那些岁月,早已成了故纸堆里的旧事。”林雪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虽史册多有记载,然最近的详实记录,也已是六百年前的了。据晚辈所知,自上古仙朝废土中游荡而出的魔物,确曾侵扰天南盟数百年。但自从灵族出手,助人族在大陆腹地建起‘镇魔塔’群后,这些妖物便彻底成了传说,再无音讯。”
高胜微微蹙眉,心中泛起一丝疑虑:“镇魔塔乃灵族秘术所筑,按理来说,不该这般轻易出现纰漏才是。”
“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天南盟盟主!”林清瑶忽然用力握紧法杖,神色凝重,“几百年前便销声匿迹的魔物突然重现,此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安危,必得有人速速将情报传回天南城。况且林氏领地遭此横祸,损失惨重,我等……也需向盟中求援。”
高胜忆起自己当年在天南盟的地位与功绩,颇有信心地笑道:“放心便是。以林氏当年在天南的根基,再加上吾留下的余荫,天南城方面断无坐视不理之理,定会不遗余力助你等重振山门。”
谁知此言一出,林雪与林清瑶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安心之色,反而变得异常古怪,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高胜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生出不祥预感,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却是为何?莫非七百载过去,我高胜的名头,在天南已无人识得?”
“先祖……”林雪的面色愈发难看,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似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实则在墓室之中,晚辈便想告知您一些事,只是此事太过沉重,实在难以启齿。”
高胜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点了点头:“你说,吾听着。”
“林氏的荣光,早已不复当年。”林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为难地看了林清瑶一眼,继续说道,“纵使您仍被天南上下尊为传奇开辟者,然如今承袭家族之位的清瑶,也仅是名义上的家主而已。这片灵地……已是林氏最后的根基了。”
高胜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哈?!吾记得当年道陨之时,已是天南盟元婴长老,且此位可世袭罔替。领地更是自这片灵地一路延伸至天南腹地,幅员千里……后边的林氏后裔,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难不成是刺杀了盟主,或是举兵谋反了?”
林雪羞愧地垂下头,声音低若蚊蚋:“七百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事。家族如是,此方修仙界亦如是。如今的天南盟,早已不是初代盟主时期的格局,而是二代盟。林氏也不再是支撑盟中的支柱家族,反而成了背负污名、被盟中贬黜流放的罪族。”
一旁的林清瑶接过话头,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百年前,天南初代盟主的最后一位继承者达云真人,因急症猝然离世,死前未曾留下子嗣。当时盟中内部早已矛盾重重,就连达云真人自身的承位权,都存在诸多争议。盟主驾崩后,其道侣与辅政长老未能及时控制住局势,最终引发了‘暗月之乱’。”
那场动乱,源于具有旁系继承权的数位盟主子嗣。道历六百三十五年,暗月之夜,各方为争夺盟主之位,暗中积蓄力量,明争暗斗。暗月结束后的第三周,矛盾彻底激化,内斗升级为惨烈的内战,各盟主子嗣及其背后依附的大修家族,开始直接武力对抗——林氏,也在这场动乱中被卷入了漩涡。
“祸根,便是先祖您的后裔林莽。”林清瑶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当时的林氏家主,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年事已高却依旧康健,且对长子林莽极为信任。林莽许是察觉到了盟中的动荡,认为有机可乘,便暗中策划,参与了当年的内斗。因他尚未正式承袭家族大权,缺乏足够的号召力,便将主意打到了先祖您的头上……”
高胜抬手扶额,语气无奈:“吾想起来了,吾那面玄武盾,便是被他从祖陵中取走的吧?”
林雪点了点头,替林清瑶继续说道:“林莽先是软禁了当时的家主,随后强行闯入祖陵,取走了您的遗宝玄武盾。接着,他以林氏继承人的名义,宣布支持托云长老。可同年三月,托云长老便遭人刺杀身亡。随后,林莽又火速倒戈,宣布支持飞星长老,结果同年四月,飞星长老便兵败自绝……”
高胜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无言以对。
然此事远未结束。林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林莽又寻上了达云真人的一位叔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促成结盟。可仅仅过了一个月,一直未曾插手内斗的北地大修步云子,突然将一名少年推至台前,宣称那少年是前前任盟主的私生子,拥有正统继承权。随后,北地大修以此为筹码,正式介入内斗,并于道历六百三十六年的暗月之夜,最终终结了这场内乱。内斗结束前夕,林莽还想故技重施,宣布效忠新盟主,可未等他发出声明,便在战场上遭到敌我双方的共同攻击,死于乱刃之下。”
“内乱结束后,便有了如今的天南二代盟。当然,关于‘二代盟’这一说法……至今仍是修仙界的敏感话题。”
一直沉默旁听的琥珀,忽然悠悠插了一句:“那场闹剧虽只持续了一年,却把整个天南修仙界的秩序彻底洗牌……整片大陆,谁不知晓这段‘私生子夺位’的旧事?”
“正因最后登上盟主之位的是那位私生子,故私下里,这场内战又被称作‘私生子之战’。”林雪补充道,“当时卷入内斗的大修家族众多,故有不少家族受到牵连。然这终究是修仙界内部的权力更迭,再加二代盟建立之初,盟中局势极端混乱,新盟主亟需整肃秩序,离不开老牌家族的支持。故大部分家族皆未被赶尽杀绝,除了……”
“除了那些跳得最欢、反复横跳的,是吧?”高胜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这段荒诞离奇的家族史,即便他这在九天之上俯瞰苍生数万载的“旁观者”,也感到匪夷所思。只能暗自感叹,现实果然比话本更荒唐——话本尚且讲究基本的情理逻辑,那位名叫林莽的后裔,简直是天赋异禀的“作死奇才”,“估摸着,当时再没有比林莽更能折腾的了吧?”
“自那之后,林氏便一蹶不振。”林雪垂首,声音中满是愧疚,“原本家族的命运或许会更糟,万幸的是,先祖您的赫赫威名,再加上当年那位被软禁的家主后来竭力斡旋,总算保住了家族血脉与这最后一片灵地。只是自那以后,‘林氏’这个名号,便再也无缘盟中核心圈层了。就如您所见……”
高胜顺着林雪的目光,看向了一脸茫然的林清瑶。
林清瑶察觉到高胜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先祖?”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高胜连连扶额。纵使他并非林氏真正的先祖,听完这段“辉煌战绩”,也忍不住替原主感慨不已,“且那败家子,还把吾的玄武盾给弄没了,真是暴殄天物!”
林雪与林清瑶皆默然不语,垂首而立。老祖宗当着后辈的面,大骂自家太爷爷是败家子,这等场面实在太过离奇,当小辈的也只能缄口不言,默默承受。
幸而高胜并非真正的当事者,并未沉溺于这些旧事。他很快调整好心绪,在林雪看来,这便是先祖心胸宽广、气量惊人的体现。高胜微微摇头:“罢了,追究这些往事,于眼下的局面毫无益处。无论如何,那些重现的魔物,对整个修仙界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胁。天南城的那位盟主,或许可以不重视已衰落的林氏,但绝不能不正视这些魔物的存在。故他必然会重视自这场灾劫中逃出生天的我等,求援之事,尚有几分胜算。”
林雪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先祖所言极是。”
此后,众人皆无了交谈的兴致。昏暗逼仄的地道,消磨着每个人的心神,余下的唯有加快脚步,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幸而这条古老的地下通道笔直通畅,能以最快速度穿越整片林氏领地,最近的出口距离山门亦不算太远。又赶了一段路后,高胜凭着原主的记忆判断,他们已抵达了一处合适的出口。
在土系符法的加持下,隧道内的阶梯历经七百年风雨,竟无丝毫坍塌损坏。出口附近虽有堵塞,却未被土石完全掩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众人合力清除了堵塞出口的树根、藤蔓与浮土后,清新的夜风夹杂着草木气息,终于久违地拂过众人面颊,驱散了地道中的阴湿与压抑。
重见天日!
秦峰领着三名护卫率先跃出洞口,警惕地探查四周。待他们传来安全信号后,其余人才依次鱼贯而出。
林清瑶爬上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忍不住低呼:“我们出来了!”
高胜紧随其后,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心中的激动不亚于任何人,甚至犹有过之。他终于真正脚踏实地,站在了这片他俯瞰了无数岁月的土地上。
一片广阔而真实的天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正值深夜,天幕漆黑如墨。
却也正因这夜幕,让他得以首次窥见此界的星空。
天边已隐约泛起一抹微白,黎明将至,天上的星辉显得愈发稀薄暗淡。那些疏疏落落的星辰,皆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朦胧而疏离,与他记忆中地球的星空,截然不同。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穹。
天边的微白愈来愈亮,黑夜渐渐褪去,黎明正在悄然降临。自地底隧道中逃出生天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释然中。而高胜,更是怀着异样的欣喜与激动,望向了朝阳升起的方向。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似要拥抱这新世界的第一缕晨光。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一道空前巨大、裹挟着朦胧光雾的发光弧面,缓缓升上了地平线,将柔和却奇异的辉光,洒满了此方天地。
那赫然不是寻常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