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伫立坡前,久久凝望地平线尽头。最初的数分钟里,认知与现实的剧烈冲突令他大脑一片空白——那缓缓升起的庞然巨物,无论形制、光泽还是气势,皆与他认知中的“太阳”相去甚远,甚至颠覆了他对天体的所有认知。
那道宽阔得近乎横贯天际的宏伟弧线仍在攀升,初始阶段的速度,比寻常日出要快上数倍。不过片刻,便有小片弧面展露真容:它确在发光,却无烈日的刺目灼眼,反带着一种温润而奇异的光晕,边缘萦绕着朦胧灵雾,雾霭中隐约可见玄奥繁复的天然纹路,似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此方天地的光与热,显然皆源自此物。
粗略估算其弧度后,高胜心头剧震:这物的目视径长,怕是比故乡的太阳大上数十倍乃至百倍。虽知其真实尺寸未必如此夸张,多半是因距大地过近所致,可这般近的距离,若按常理推断,大地早该被焚为焦土。
目视一颗庞然天体在眼前缓缓升起,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压迫感,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他迅速检索原主的记忆,果然,在那七百年的人生片段中,充斥着无数次同样壮阔的“日出”。天上这物并非异常天象,而是此界最寻常不过的景致,是生灵赖以生存的“日轮”。
那么,该如何解释这违背常识的景象?高胜脑中闪过诸多推测:或许此方天地的法则与故乡截然不同,星辰的光热效能远为低下,故日轮虽近,却不至于焚毁大地;或许那根本非恒星,而是一处连通灵界的天洞,或是某种契合道法、自行发光发热的天地奇物……
最有可能的答案,却最令人心惊:他脚下的这片大地,并非环绕恒星运转的行星,而是一颗气态巨物的卫星。天上升起的,正是这片大地的“母星”。
这一刻,那种身处异界他乡的疏离感与孤独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先祖?先祖您怎么了?”林雪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带着几分担忧,终是将陷入沉思与震撼的高胜唤醒。
“啊……无事。”高胜猛然回神,掩饰性地干咳两声,目光扫过四周。此刻众人正站在地道出口外的小山坡上,无遮无挡,在周遭情势未明的情况下,实在不宜久留。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先往高处去,探查附近动静。我记的是七百年前的地形,如今未必合用,需重新确认方位与安全区。”
一行人顺着缓坡向上攀登,途中高胜仍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愈升愈高的“日轮”。那巨物已升起近三分之一,温润的光芒洒满大地,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草木皆染上一层奇异的银辉,连空气中的灵气都似变得更为活跃。
“先祖,您总看日轮,可是有什么不妥?”走在身后的林清瑶见他神色异样,忍不住关切问道。
身旁的琥珀随口打趣:“你们老祖宗沉眠七百年,怕是连日轮都快忘了,如今重见天日,自然要多看几眼。”
高胜未理会琥珀的调侃,只瞥了林清瑶一眼,微微摇头。他心中已然确认,此界之人亦将这巨物称作“日轮”——无论发音如何,其指代的事物与“太阳”无异。
他再度检索原主记忆,循着模糊的关键字,抬眼望向另一侧仍未完全亮透的天穹。在那残留着疏星的昏暗天幕中,他寻到了一颗米粒大小、却比所有星辰都要明亮的光点。
此界修士称那颗星为“玄”,视其为道法之源,赋予它诸多玄学象征与仪式意义。
先前的推测被一一推翻,唯有最后一种可能愈发清晰:“玄”才是这片星系真正的恒星,因距离太过遥远,故光芒微弱;而眼前这颗“日轮”,则是一颗近距离环绕大地的特殊天体。
思绪间,众人已攀上山坡顶端。
一幅惨烈到令人窒息的景象,在远方铺展开来。
大地宛如被强酸腐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溃烂之态。大片岩石与泥土化为灰黑色,龟裂的纹路如蛛网般四处蔓延,深入地下不知几许。昔日郁郁葱葱的灵植早已被魔气侵蚀殆尽,仅余下一些扭曲如魔鬼利爪的焦黑树干,在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更远处,林氏山门的轮廓隐约可见,却已沦为断壁残垣,被浓重的烟尘笼罩,昔日的护山大阵早已溃散,连一丝灵光都不复存在。
数头体型庞大的魔傀,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废土上游荡,它们所过之处,残存的建筑轰然倒塌,进一步加剧着毁灭的痕迹。昔日滋养林氏数百年的灵田与灵谷,早已在魔气潮汐中化为乌有,连半分灵韵都寻不到了。
“家族的灵地……”林清瑶伏在坡边的岩石后,指节攥得发白,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这位刚承袭家主之位、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女,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写满了绝望——这是林氏最后的根基,如今却沦为一片焦土。
“被魔气潮汐侵蚀的土地,便是这般模样。”高胜望着远方的废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当年大玄仙朝覆灭时,便是从内而外,整片疆土都腐化成了这副模样。我猜直至今日,那些侵蚀仍盘踞在旧仙朝的废土之上,无人敢涉足……没想到,新的侵蚀,竟蔓延到了修仙界的核心疆域。”
琥珀看得浑身发凉,额角渗出冷汗:“影月在上……我们先前竟是被这些魔物团团围困在祖陵里?能活下来,真是万幸。”
林雪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灵地废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片土地……还能救吗?”
“无救了。”高胜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未能在魔傀形成规模前将其击溃,它们已然结成群体共鸣,引发的魔气潮汐对灵脉造成的侵蚀,是不可逆的。纵使日后灭尽所有妖物,盘踞在这片土地中的魔染,亦将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寸草不生,生灵绝迹。”
“会持续多久?”林雪仍不死心,追问着最后的希望。
高胜反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如今的修仙界,有人敢踏入当年大玄仙朝的旧土吗?”
“不敢。”林雪黯然摇头,“旧仙朝疆域外有宏伟屏障阻隔,屏障内侧仍是生灵禁地,魔气弥漫,魔傀横行,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高胜摊了摊手:“既然如此,林氏这片灵地的侵蚀,至少也要持续七百年——或许更久。”
林清瑶与林雪惊愕地望向高胜。她们无法理解,这位开创了林氏基业的先祖,在目睹家族最后一块灵地被毁时,何以能如此镇定?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让她们生出一丝莫名的惧意。
高胜很快察觉到二人异样的目光,心中暗道不好——自己终究未能完全代入“林氏先祖”的身份,露了破绽。他当即收敛神色,板起脸,刻意模仿着原主的威严语气:“沉溺于悲痛毫无益处。我高胜乃开辟者,当年林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分基业,皆是我从无到有打拼出来的。如今灵地没了,大不了再寻一处沃土,重新开辟便是,婆婆妈妈,成何体统!”
林清瑶与林雪闻言,连忙垂首应是,心中却暗自腹诽:先祖虽气度非凡,可如今修仙界的灵地早已被各大宗门瓜分殆尽,无主之地若非贫瘠不堪,便是布满禁制或魔物,想要重新开辟一片灵地,谈何容易?
“此处不宜久留,先规划行程。”高胜借着话音的余威,迅速转移话题,避免露出更多破绽,“下一步,首要之事是寻到最近的坊镇,补充物资,再设法与当初突围的族人汇合。我记着是一位名叫云峰的护卫统领带人先走的?你们当初约定的汇合地点是何处?”
林清瑶连忙收敛心绪,恭敬答道:“约定的汇合点是北部的青桑镇。若青桑镇亦遭妖物袭击,便沿官道继续向北,前往天南盟下辖的黑岩城汇合。”
高胜颔首,正欲下令启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骤然袭来。
他与身旁的秦峰几乎同时脸色剧变,齐声喝道:“伏低!藏匿!”
话音未落,林雪已反应过来,迅速掐诀施法,一道三阶“匿形诀”笼罩众人,身形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林清瑶与三名护卫亦立刻伏倒在地,紧紧贴着岩石缝隙。琥珀的反应最快,在高胜出声的刹那,便已化作一缕黑烟,遁入附近的灌木丛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胜刚躲到一块巨石后,眼角余光却瞥见小侍女小翠仍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口玄铁锅,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危险!”
高胜不及细想,猛地窜出,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将她拽到巨石后死死按住。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那威压之强,远超任何魔傀,仿佛天地倒转,日月无光,连空气中的灵气都为之凝滞。众人趴在地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稍有异动,便会被这股威压碾为齑粉。
高胜强忍着身体的战栗,悄悄抬眼望去。
在那巨大日轮的温润辉光中,一道优雅而庞大的身影,正缓缓掠过苍穹。
那是一头体长数十丈的真龙!
银白鳞片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宛如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扇动间卷起漫天气流;龙须飘逸,龙角峥嵘,一双竖瞳深邃如渊,俯瞰着下方的焦土废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漠然。
林雪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虽在古籍中见过真龙的记载,却从未想过,竟能亲眼得见这等传说中的至高生灵。她的“匿形诀”在真龙面前,怕是与孩童的戏法无异,能否瞒过对方的灵目,全凭运气。
真龙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林氏废土,似在审视这片被魔染的疆土。它并未在意地面上的蝼蚁般的生灵,或许是不屑,或许是未曾察觉。
只见它缓缓张开巨口,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龙息,如岩浆般喷吐而下。
龙息掠过天际,带着焚天煮海的威势,落在林氏山门的废墟之上。刹那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魔傀的嘶吼声、岩石的爆裂声、魔气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被龙息触及的魔傀,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魔染的土地被烈焰灼烧,散发出刺鼻的焦臭气息;残存的建筑轰然倒塌,化为一片火海。
金色的烈焰在废土上蔓延,宛如一条燃烧的巨龙,净化着这片被魔染的疆土。
众人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直到真龙的身影渐渐远去,威压消散,那道“匿形诀”才支撑不住,悄然溃散。众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高胜松开按住小翠的手,望着远方仍在燃烧的废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魔傀未除,又现真龙。
这场劫难,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