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此等至高生灵,已许久未现于天南修仙界了。于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生灵而言,真龙不过是介于传说与古籍记载之间的存在——人人皆知其强悍无匹,却鲜少有人能在有生之年得见真容。
唯有南方那些寿元悠长、自诩“见证岁月”的灵族,才有资格称与真龙打过交道。在灵族漫长的生命长河里,与真龙寥寥数次的交集,足以成为部族代代相传的荣耀。
那头生着深青色鳞甲、翼展数十丈的真龙,就那般优雅地盘旋于天穹之上,一边缓缓掠过,一边喷吐着致命龙息。那火柱灼热至发白,蕴含着古老的真龙秘法,绝非凡间任何火焰所能比拟。火柱扫过之处,大地腾起熊熊烈焰,纵使无半点燃料,亦能持续燃烧、不断蔓延。仅仅数次吐息,整片林氏领地便已沦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做完这一切后,真龙又在这片焦土上空盘旋片刻,似在查验自己的“净化”成果,随后才振翅冲霄,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逐渐明亮的云霭之中。
直到真龙的气息彻底消散,高胜才听到身旁传来好几声如释重负的吐息。包括林雪在内,每个人皆是浑身瘫软,直至此刻,方敢敞开喉咙深吸一口气——方才那股源自真龙的威压太过恐怖,若那头真龙再多盘桓片刻,怕是有人要先憋不住晕厥过去。
“真龙……是真龙啊……”林清瑶紧攥着手中的铁木法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口中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震撼,“先祖,晚辈竟亲眼见到真龙了!”
高胜清咳两声,压下心头的波澜:“咳,不必你说,吾亦瞧见了。”
林清瑶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了高胜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已成火海的林氏领地,神色复杂难言。
先遭魔气潮汐肆虐,又被真龙烈焰焚烧,这片养育了林氏数百年的灵地,已是彻底沦为绝地,再无半分生机。
至于那些曾将林氏逼入绝境的魔傀——对领地护卫而言,它们是凶悍至极的魔物,可在真龙面前,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蝼蚁。龙炎扫过之处,魔傀尽数化为飞灰,纵使有个别侥幸躲在角落逃过一劫,在这片被龙炎净化、魔气散尽的土地上,自我解体也只是早晚之事。
“晚辈原以为,真龙只会存在于传说之中……”素来寡言的秦峰,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他身旁的三名护卫,此刻还在原地打着摆子,连站都站不稳。一贯严苛的秦峰,此刻却并未责备,只是紧锁眉头,看向高胜,“先祖,您当年纵横天南之时,可曾与真龙打过交道?”
“未曾。”高胜缓缓摇头,语气笃定,“真龙乃世间最神秘的生灵,性情孤傲,从不介入俗世纷争。纵使七百年前,天南大地因魔潮天翻地覆,生灵涂炭,它们亦未曾现身干预分毫。”
嘴上这般说,高胜心中却并未对真龙有太多震撼。只因在九天之上俯瞰的数万载岁月里,他曾不止一次见过此等庞然生灵现身大地。只是真龙太过神秘,纵使他看了无数年,所见的画面也皆是凌乱琐碎,根本无从总结出它们的习性与规律。
就在这时,高胜身侧的影子忽地晃了晃,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转头一瞧,正是先前遁入暗影的琥珀。半妖姑娘拍着胸脯,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一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见到真龙了!好大一头!”琥珀咋咋呼呼地嚷道,语气里满是兴奋,“回去说给我娘听,她肯定不信!这可是真龙啊!”
“行了,在场的人都瞧见了,没人跟你抢功劳。”高胜瞪了这胆小又聒噪的窃贼一眼,没好气道,“方才那般大的威压,你躲到哪里去了?”
“钻在旁边的石缝里呗!”琥珀挺起胸膛,一脸得意,“论逃命的本事,晚辈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高胜扶额轻叹,一脸无奈:“影遁之术都快练到大师级了,正面斗法的能耐却比家鹅强不了几分,你倒还挺自豪。”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迅速收敛心神,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真龙虽走了,保不齐还会有别的妖邪或修士被龙炎吸引过来。我等速离为妙!”
说罢,高胜率先迈步向山坡下行去。真龙的出现太过蹊跷,此地已是是非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林雪却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已成火海的家族领地,神色复杂:“先祖……那头真龙,焚了我们的故土。”
“它焚的不是故土,是魔物盘踞的废墟。”高胜停下脚步,看了林雪一眼,语气平静,“方才真龙吐息时,我仔细观察过,它的火焰基本都冲着魔傀密集处去。虽有几次喷偏了方位,但其目标却很明确——净化魔染。林氏领地,早在真龙现身之前,便已经没了。”
“可是……”林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还想与一头真龙讨公道不成?”高胜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理性,“不如想些实际的。真要为家族做点什么,便是尽快赶回修仙界腹地,将魔傀重现、真龙现身之事,尽数上报天南盟。这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林雪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是……先祖说得是。”
高胜很理解林雪的心情。这片灵地是她的故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纵使已成焦土,心中那份眷恋与不舍,也绝非轻易就能割舍。明知真龙的火焰是为净化魔染,可看着故土被付之一炬,终归还是有些别扭。
就像是……当面鞭尸。
只是理解归理解,高胜却很难真正代入这份情绪。毕竟直至从棺椁中爬出来的那一刻,他还不是这个林氏家族的老祖宗呢。
怀着各自凌乱的心思,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被龙炎焚烧的土地。前路之上,一片茂密的密林横亘眼前,遮天蔽日。
林雪一手提着法杖,另一手在空中飞快勾勒出几个明暗不定的符文。符文闪烁着微弱灵光,在指尖转瞬即逝。她抬首望向密林深处,沉声道:“必须穿过这片黑风林,才能抵达官道。这是前往青桑镇的必经之路。”
高胜的目光,落在了林雪指尖残留的灵光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羡慕——尽管他竭力掩饰了这份情绪。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法术这玩意儿,倒真是便当得紧……”
“先祖?”林雪闻声回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随即又涌起一丝惶恐,连忙躬身道,“晚辈这点微末技艺,可是惹您不悦了?”
高胜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啊?吾为何要不悦?”
“林氏家族,素来是以剑修之力立足的。”林雪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剑术与遁法,才是家族正统传承。像晚辈与清瑶这般,走上法修之路的……若是放在百年前,别说继承家族之位,怕是连在族中立足,都是难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自百年前那场动乱后,家族地位一落千丈,人丁也日渐凋零,能掌控超凡之力的子弟更是稀缺。故此,剑修以外的路子,才渐渐被族中认可……可无论如何,这终究是违背了家族祖训。”
高胜闻言,随口问道:“这蠢规矩是谁定的?”
作为一个在九天之上看过无数文明兴衰的“旁观者”,他向来最反感这种束缚后人发展的迂腐族规。
谁知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
秦峰第一时间垂下脑袋,假装弯腰整理脚上的铁靴——尽管那双靴子一尘不染。
林雪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古怪地看着高胜。
林清瑶则在两息之后,怯生生地抬起手指,轻轻指了指高胜自己。
高胜:“……”
他连忙检索原主的记忆,片刻后,一张滚烫的脸,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记忆中,七百年前的某个庆功宴上,年轻气盛的传奇剑修高胜,与天南盟开派祖师青云真人痛饮灵酒。彼时,二人刚率领修士击退一波大规模魔潮,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开始高谈阔论。谈及大业将成,当年领着族人从大玄仙朝废墟逃出来的开辟者们,个个都成了奠基功臣,不久的将来,便会诞生一个个传承悠久的修仙家族。
于是,两个喝高了的“开国元勋”便凑到一起,琢磨着该提前定些族规家训,以防子孙后辈忘了老祖宗的“精神”。而作为开辟者中的翘楚,高胜与青云真人自然要以身作则。
酒酣耳热之际,高胜抓起案上的狼毫,蘸满灵墨,在玉板上挥毫泼墨,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剑修比法修厉害。
青云真人看后,大为欣慰,当即也挥毫附和:
高道友所言极是。
前者,被高胜认认真真地列入了林氏祖训,代代相传。
后者,则被青云真人的侍从与谏言长老们连夜“死谏”,硬是从盟规草案里划掉了。
毕竟,清醒后的青云真人与深谋远虑的长老们都清楚,这话若是当真列入盟规,怕是要惹得天南法修群起而攻之。
唯独高胜,把这句酒后狂言,当成了家族传承的铁律。
从记忆中抽离出来,高胜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林雪与林清瑶,老脸一阵发烫,尴尬地轻咳两声:“咳咳……当年饮高了,说的胡话。你等……便当无此条祖训便是。”
林雪与林清瑶相视一眼,皆是默然无语。
就在这满场尴尬的寂静中,一阵响亮的“咕噜”声,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琥珀正捂着肚子,脸上满是窘迫:“那个……虽知在你们祖孙叙旧的时候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她揉着饿得瘪下去的肚子,苦着脸道,“可晚辈是真的饿了。”
琥珀的腹饥,仿佛是一道信号。她的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肠胃蠕动声,便接连从众人腹中传来。
咕噜……咕噜……
连一向沉稳的秦峰,都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高胜亦是如此。他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离开那阴暗潮湿的祖陵后,在场所有人,都已许久未曾进食了。
而他自己,上一次品尝到食物的滋味,怕是要追溯到数万载之前——那时,天南大地上的猿类,还远未学会直立行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