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修仙界,从来都不是什么风雅之事。在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遗迹探索、道法修行、妖兽斩杀与英杰传奇之外,更多的是不得不直面的现实琐碎——譬如野外的风餐露宿,以及最基本的果腹之需。
这场逃亡本就仓促至极,山门被破,众人与最后几名忠仆死战至最后一刻,谁也不可能有余暇备好塞满灵食干粮的行囊。更何况,他们最后出发之地乃是林氏祖陵,那地方肃穆阴森,怎么看也不像是贮存灵食的所在。
故琥珀一喊饿,众人便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了眼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周遭是一片焦黑的荒土,光秃秃的连根像样的灵草都没有。山坡对面,是已化为火海废墟的林氏领地,自然无从寻觅食物。好在山坡下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黑风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此方“道法中古”的天地里,城镇之外的密林,从来都是凶险的代名词——那是文明灯火无法照耀的蛮荒之地,除了凶猛的妖兽,还潜藏着杀人越货的盗匪与盘踞林间的妖物。但换个角度想,密林亦意味着生机,意味着可能寻到果腹的食物。
更何况,欲前往北方的青桑镇,这片黑风林是必经之路,躲无可躲。
一行人在林子边缘寻了处平坦开阔、视野良好的空地暂作歇息,随后高胜便开始分派人手,筹备食物。
他首先看向那存在感极低的小侍女小翠。这姑娘看着呆头呆脑,胆子却出奇的大。先前真龙威压降临,她虽吓得浑身僵硬,却愣是没哭出声来——也有可能是被吓傻了,连哭都忘了。此刻,小姑娘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口玄铁锅,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有些紧张不安地站在原地,察觉到高胜的视线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小翠、林雪、清瑶,你们三人留在此地。秦峰,你留下负责护卫。”高胜沉声吩咐,目光扫过众人,“余下之人,随我入林打猎。琥珀,你也一起来。”
小翠毫无战力,自然不能入林涉险。林雪与林清瑶虽是法修,实力不弱,却并不擅长在林间追逐猎物;更重要的是,自山门斗法至今,她们一直未曾有过冥想恢复的机会,灵力损耗严重。对施法者而言,神思不济、灵力匮乏,便是致命的短板。不如留在营地,尽快打坐冥想,恢复灵力,后续的路途,还需她们出力。
三名家族护卫对这般安排毫无怨言,躬身领命。琥珀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情愿:“为何晚辈也要去?晚辈一路跟着你们逃亡,早就累得快散架了!”
高胜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摸摸你头上的耳朵,好歹有一半妖族血脉,不随我去林子里打些猎物,好意思说自己祖上是住山林里的?”
琥珀撇着嘴,满腹怨念地嘟囔:“您这是血脉偏见!谁规定妖族就一定要会打猎的?晚辈主修的是影遁之术,可不是巡山打猎的本事……”
“你掘了我的坟。”高胜淡淡抛出一句话。
琥珀瞬间语塞,垮着小脸:“……好吧,我去。”
高胜不再多言,领着三名护卫与一脸不情不愿的琥珀,转身踏入了黑风林。留下秦峰与三位女修,在临时营地中留守。
林雪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在营地四周布下数道简易的警戒符纹,随后才疲惫地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闭目养神。林清瑶则领着小翠,在秦峰的警戒范围之内,捡回了一小捆枯枝。
将枯枝堆在地上,林清瑶退开两步,抬起法杖,开始诵念最基础的引火咒文。片刻后,一颗不稳定的爆裂火球在她身前凝聚,闪烁着跳跃的火星,看着随时都可能炸开。
“罢了,还是我来。”林雪眼疾手快,赶在火球炸开前,屈指一点,一道柔和的灵火飞出,落在枯枝堆上。
熊熊篝火燃起,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与地下隧道残留的阴湿之气。林雪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林清瑶:“你何时才能学会火球术之外的道法?身为林氏家主,总不能只靠着一招爆裂火球闯天下。”
林清瑶羞愧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姑母。”
“莫要这般轻易露出怯懦之态。”林雪揉了揉额角,语气愈发无奈,“你已是承袭家主之位的人了,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今日的表现……说实话,那位先祖恐怕是颇为失望的,纵使他未曾表露出来。”
林清瑶闻言,顿时紧张起来,抬头望着林雪:“那……那该怎么办?”
林雪怔了怔,随即轻叹一声:“唉,还能怎么办呢?瞧瞧家族如今的模样,恐怕没有一位林氏子弟,能让先祖真正满意罢。我们如今的境况,与家族昔日的辉煌,实在是相去甚远。”
林清瑶用力抿了抿嘴唇,神色复杂。对自小按部就班、循着寻常修仙家族子弟轨迹长大的她而言,近来经历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与承受范围。没有任何师长教过她,该如何面对魔气潮汐与妖物的袭击,更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与一位从棺椁中爬出来的老祖宗相处。这一切,都让这位年轻的家主感到手足无措。
沉默片刻后,林清瑶终是鼓起勇气,低声问道:“姑母,您觉得……先祖他,当真是复生了吗?”
林雪望着侄女眼中的困惑与不安,瞬间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你是怀疑先祖的身份,还是怀疑他复生的事实?”
“晚辈知晓不该心存疑虑,可此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林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自古虽有英灵复苏的传说,可从未有谁,能在道陨七百年后,还能完好无损地醒来。”
“我亦有同感。”林雪缓缓摇头,语气平静,“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们不信。还记得每一法修学徒都必须修习的第一课吗?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知识,也不是精妙的法诀,而是一句箴言:‘真实或许与常理相悖,但真实永远是真实。’这句话,用于道法之外的领域,同样成立。”
见林清瑶陷入沉思,林雪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无论先祖自长眠中复苏的原因是什么,林氏先祖复生一事,都必须是事实……这对如今的林氏而言,太重要了。”
小翠站在一旁,看看林清瑶,又看看林雪,全然听不懂她们在谈论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抱着自己那口宝贝玄铁锅,愣愣地出神。
没过多久,前去打猎的高胜便领着三名护卫与琥珀回来了。
猎获算不上丰盛,却也足够众人果腹。他们带回了三只肥硕的灰兔,两只生着华美翎羽、叫不出名目的大型禽鸟,顺带还采回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看着便酸甜可口的野果。
只见琥珀手脚麻利地处理着猎物尸身,动作熟稔得不像话,哪里有半分先前说的“不会打猎”的样子。高胜撇了撇嘴,打趣道:“还说自己不会打猎?你这手艺,娴熟得简直跟青木林中的影妖有的一拼了。”
青木林,乃是位于天南盟与西边万妖盟交界处的一片广袤林海。居于青木林中的影妖,是妖族中的一支,被公认为此界最优秀的猎手。单论在林间追踪、捕杀猎物的本事,他们甚至比某些擅长隐匿的灵族还要高明。
高胜自知需要尽快恶补此界的常识,闲来无事便会翻阅识海中的记忆库。关于影妖的这段见闻,便是他方才在林间等候猎物时翻到的,此刻正好活学活用,假装自己是个根正苗红的本地人。
琥珀一边熟练地剖开那只华美大鸟的腹腔,清理内腑,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真不愧是七百年前的大能,您这关于影妖的段子,少说也有数百载的历史了罢?您可知晓,如今的影妖早就不打猎了,人家转行做灵材贩运,生意做得红火着呢。”
高胜:“……”
琥珀手上的动作不停,将收拾干净的猎物串在几根削好的长木棍上,架在篝火旁烘烤,随后瞥了高胜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晚辈跟您说,我是真不会打猎。纵使我有一半妖族血脉,可自记事起,我便在人族地界讨生活了。是一位老贼将我养大的……”
“那你这处理猎物的手艺……”高胜忍不住好奇。
“虽不会打猎,但我会偷鸡啊。”琥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像个刚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这些手艺,都是当年偷鸡摸狗时练出来的。”
高胜再度无言以对。
一旁的林雪听到琥珀的话,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真是粗鄙不堪。”
琥珀晃了晃手指,反驳道:“是是是,晚辈粗鄙不堪。谁让晚辈是个贼呢,只能偶尔从路人的储物袋里摸几块碎灵石糊口,比不上你们这些住山门、领封地,能堂而皇之从领民手中收取灵石税的贵胄嘛。”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轻响,秦峰掌中长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刃架在了琥珀的颈侧,寒气逼人。
琥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当场便下来了,再也不敢多言。
“秦峰,收剑。”高胜摆了摆手,示意秦峰退下,随后饶有兴致地望着琥珀,“我倒是好奇,别的暂且不论,单凭你这张不饶人的嘴,是如何活到今日还未被人打杀的?”
琥珀还未吭声,高胜便已模仿着她先前的语气,摇头晃脑道:“逃命本事一流,是吧?”
琥珀耷拉着脑袋,彻底没了脾气。
“行了,什么族别隔阂、身份差异,都先搁置一边。”高胜呼出一口气,随手从一旁拿起一枚红通通的灵果,擦了擦便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大家先抓紧时间恢复气力。法系的尽快打坐冥想,回复灵力。午时之前,我们必须出发。我们已经在地下待了一夜,不能再浪费接下来的白昼时光。”
林清瑶看了一眼自家的小侍女,见她仍紧紧抱着那口玄铁锅,便好言提醒:“小翠,你先把锅子搁在一旁罢,现下用不上的。”
小翠望了望林清瑶,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玄铁锅,似是陷入了两难的犹豫。
高胜见状,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话说,你为何一直攥着这口锅不放?”
小翠对高胜显然有些畏怯,她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锅柄,小声答道:“王婆婆告诉晚辈,往后晚辈就负责煎灵肉与灵谷饼……要用这口平底锅。”
“王婆婆是掌理山门庖厨的老人。”林雪在一旁低声对高胜解释,语气带着几分伤感,“可惜,已经在妖物攻山时遇害了。”
高胜轻叹一声,看着眼前这个脸上缀着几粒雀斑、眼神单纯而执着的小姑娘,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这口锅子是你的,往后也一直是你的。”他放缓语气,柔声道,“此刻你先将它放在一旁,过来吃些灵果与烤肉罢,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小翠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玄铁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然后快步走到篝火边,拿起一枚小小的灵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阴霾与凶险。一行人围坐在篝火旁,暂时忘却了逃亡的狼狈与前路的未知,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之中。只是谁也清楚,这片刻的安宁转瞬即逝,前方的黑风林,以及更遥远的青桑镇,等待他们的,注定是更多的崎岖与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