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冥界。
高胜不知如今修仙界对阴冥界有怎样的理解,但在那些继承来的记忆中,七百多年前的大玄仙朝在这方面是很有一些研究的——那些皓首穷经的阵法师们整日整日对着枯燥的典籍与灵纹,盯着镇于灵脉中的探灵石,以推测此方天地真实的模样。而有一经典模型便用来描述世界的“分层”。
在此经典模型中,阵法师们认为世界是分为数个“界层”的。其中最上层是最为稳固的物质界,它的一切皆有规律可循,可直接接触,易于观测,同时亦是世间绝大部分生灵所居的界层。而在物质界之下,便是大部分人修无法直接接触的阴冥界。阴冥界是物质界的扭曲倒影,寻常人修无法直接接触与观测到它,然却可通过道法与神识的技巧来感知和测量它。
自阴冥界再往下,便是虚妄界。那是一个更加虚渺诡秘的区域,是阴冥界的倒影。它已到了任何道法与神识皆无法探寻的程度。一些幸运的阵法师捉到了少数具备基础灵智、可交流的影妖,方自那些生灵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虚妄界的存在。
而更有一些激进的阵法师将此经典模型扩展,他们认为在虚妄界之下或许还存在更深的界层。只是那一层已属于仙神的领域,是创世仙尊在造就此方天地时打下的“道基”,已非凡修可研的范畴了。
而以高胜的理解,此模型就如同一层一层半透明的符纸。现实世界的实像位于最前方,而此实像的倒影便投影在一层层的符纸上,越往后便越是模糊扭曲。
他与琥珀所处的,便是第一张符纸的背面——阴冥界。
纵使只是第二层,也已是绝大部分人修未曾踏足之地了。
他很明智地未在此时追问琥珀为何会具备进入阴冥界的能力——且自琥珀方才的话语可判,她自家亦是头一回“进入这般深的地方”。追问的话多半是得不到甚答案的。
此方天地还有许多隐秘值得探寻,许多事非是在天上挂了多年便能看明的。
在简单的判断后,高胜觉得循着小翠的脚印走下去是唯一的突破点。
然在离开现场前,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林雪与林清瑶等人仍以“陶俑”之态僵立在那里,他们的本体正在现实界中抵抗阴煞迷雾的侵蚀,然在阴冥界的投影中,他们却被静止在了遇袭的刹那。而那些自地下渗出的黑色雾气正在不断瓦解他们。
幸运的是,依那些雾气侵蚀的速度判断,他们尚有一段时间。
“许是此便是阴煞迷雾的真实状态。”琥珀亦顺着高胜的视线看了一眼,摇首道,“我等此个发觉若是卖给天机阁或星相宗……您说得值多少灵石?”
“他们会予你灌一堆迷魂汤,然后在你额上缚块留影玉,最后一个驱逐术再将你扔到阴冥界里当人肉探子用。”高胜白了琥珀一眼,“跟上,正事要紧。”
琥珀一边跟在高胜身后,一边还在念念叨叨:“然可让您出面啊。您怎说亦是天南的开派老祖吧,他们还能给老祖宗灌迷魂汤不成?”
“你以为呢?”高胜扯扯嘴角,“他们乐意将吾挂在墙上,写在册中,供在案头。甚至盟主皆愿每年领着全族老小亲自予吾摆束灵花,顺带放自家三日假——毫无风险还能赚个好声名。然若此个老祖宗真自棺中蹦出来了,先前将吾供在台子上的那波人,第一反应恐皆是将吾摁回棺中,然后四面八方钉两百多枚镇魂钉,狠些的估摸还要灌铅……”
琥珀吓得目瞪口呆:“为何?!”
高胜看了此不开窍的半妖一眼,没好气地掷回一句:“因全盟的三日祭祖假皆没了!”
言罢此话,高胜便大步流星朝前行去,留下琥珀在后面反应了半天,方突然嚷起来:“且慢!您搞错啦!给您扫墓时不放假!只有给开派祖师祭奠时才放三日假!您是道陨早了故不知晓罢……”
高胜险些一头栽倒。
然虽打消了琥珀将阴冥界情报卖出的念头,高胜却有着自家的打算。他对此阴冥界充满好奇,或者说……他对这整方天地皆充满好奇。
故总有一日,他要搞明此一切。
那串脚印并未延伸出多远。
许是阴冥界的环境特殊,以至物质界中对远近距离的判断习惯在此难以生效。高胜与琥珀不过沿脚印行了一小段距离,一座木屋便突兀地现于他们眼前。
那木屋又小又破,不知已在此伫立了多久。木屋周遭可见一圈已残缺的篱笆,看篱笆的稀疏程度,恐已起不到任何防护之效。
而在木屋的一角,高胜注意到了一抹色彩。
那是苔藓的颜色,在此黑白的世界中显得分外突兀。且随光阴的推移,那一点点色彩正在飞快地褪去。
小翠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木屋的门前。
琥珀抽出了自家的小刃,紧张地在胸前比比划划:“待会您老人家直接开着法相真身冲进去砍瓜切菜,晚辈在后头给您压阵……”
高胜想了想,克制住拎着琥珀的领子将她扔进去趟陷阱的冲动,而是一手按在赤霄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灰白色的大门。
然无任何攻伐袭来。
木屋里面亦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屋子,陈旧,破落,仿佛一张黑白的老画。
然里面有人。
一个胡须拉碴、身上穿着破旧短袍的男子坐于木屋中间的方桌后。他是如此憔悴沧桑,以至高胜全然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岁。而在此男子身后,则可见两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木架以及一个陈旧的丹炉。
屋子各处皆可见进行道法实验所需的器具,然它们全与更多破破烂烂的杂物堆在一处。任何一个正常的阵法师瞧见此寒酸凄惨的一幕,恐皆会有想哭出来的冲动。
方桌后的男子抬首,望向高胜的方向。他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啊,客人……已许久无客人来晚辈的丹室了。且还是两位?”
琥珀自高胜身旁探出了小脑袋,半妖少女面上满是警惕:“不……不打啊?”
高胜未拔剑,然亦未让自家的手离开剑柄太远。他保持着随时可攻伐的状态步入木屋:“我等自此路过,来寻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执着一口玄铁锅……”
然桌后的男子却仿佛未闻高胜之言,他只是迟钝地笑着,微点头:“请寻地方坐罢。小翠正在备午膳,深山老林中寻不着歇脚之处,若不嫌弃便留于此用膳罢。”
“小翠?”高胜下意识问道。
“是晚辈的女儿。”男子笑道,“很乖巧的。”
此时自旁传来了少女的惊呼声:“老爷?”
高胜循声望去,见小翠正一脸讶异地立于木屋角落的一扇小门旁。
“小翠?你无事便好。”高胜顿时松了口气,“吾是来接你的。”
然小翠却微微摇了摇头。方桌后的男子亦随之望向小姑娘,温和地问:“小翠,午膳备好了么?”
小翠乖巧地点点头:“就快了,爹爹。”
小姑娘转身钻回了庖厨。高胜与琥珀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确认方桌后的古怪男子无甚反应后,他们亦跟了上去。
小翠正在庖厨中做饭,用她那口宝贝般的玄铁锅。
一丛苍白的灵火在灶台中跃动着。玄铁锅上的灵肉被煎得滋滋作响。
琥珀的关注点很清奇:“阴冥界里竟亦能做饭的?”
“此是怎回事?”高胜行至小翠旁,低声问道。
自小姑娘的神态举止上可判,她并未受心神控制之类的法术影响。然她却以自家的意志留于此做饭,且将外头那个古怪男子唤作“爹爹”——此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晚辈亦不是很明白。”小翠面上露出一如既往带着点糊涂的模样,“然外头那个人仿佛是将晚辈当作他的女儿了。”
琥珀瞪大了眼:“那你就这般听话地将人当爹?”
小翠摇了摇头:“他很可怜的……故晚辈便想予他做顿饭再走。”
高胜与琥珀面面相觑。
然后小翠突然伸手在自家的侍女裙口袋里掏了几下,掏出一本陈旧的册子递到高胜面前。
“老爷,给您。此是那个男子予晚辈的。里面许多东西晚辈看不太明,然您应能看明。”
高胜疑惑地接过了那本并不很厚的册子,打开之后匆匆翻看着最后数页的记载。
琥珀好奇地把脑袋凑上前:“甚甚?晚辈瞧瞧晚辈瞧瞧……法诀?符纹排序?”
被那些复杂符纹与算式弄得晕头转向的半妖姑娘抬首来,一脸懵地望着高胜:“原来那个怪老头竟还是个阵法师呢?”
“严格而论,是个邪修。”高胜卷起册子,在琥珀脑袋上敲了一下,“且你一进门瞧见那般多道法实验器具时,难道还未瞧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