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桑镇若说还有几分异界风雅,便只剩镇子中北部的富户区了。一道丈许高的青石围墙将此地与外围贫民区截然隔开,墙内巷道整洁,空气中弥漫着灵木清香与灵食腌制的咸鲜气息。这里的建筑皆是浅青灵岩筑基、香柏木为梁,双层小楼错落有致,二层露台上晾晒着油光锃亮的灵鱼干与琥珀色的腌灵肉——这皆是家底殷实的象征,寻常修士连见都难见。
居于此处的修士,皆以“坊民”自居,言语间带着几分自得。他们或是灵田主,或是灵矿工头,皆是有自由身、缴得起灵税、在镇中体面营生的人物。此刻,这些体面人正立于自家露台,对着晾晒的灵食,热议着近来最劲爆的消息——林氏灵地覆灭之事。
青桑镇本是安云家主的封地,与林氏灵地相邻,虽中间隔着大片荒岭,但官道相通,消息传得不算慢。先是一批难民在一名体修与十数名护卫引领下逃至此地,随后林氏灵地遭魔物与灵气潮汐吞噬的噩耗便传遍全镇。太平日久,坊民们起初只当是说书人杜撰的戏码,可当难民们狼狈的模样映入眼帘,安云家主随即下令加强宵禁、增派巡守后,荒诞的传闻便成了确凿的灾劫。
茶余饭后的闲谈,也成了正儿八经的议事。就在坊民们感慨林氏这等没落家族终究难逃覆灭厄运时,他们口中“玩完”的林氏主事人,已穿过富户区与道观区,踏入了安云家主的山门。
与外头的破败截然不同,安云家主的府邸堪称富丽堂皇。灵玉铺就的庭院小径,两侧栽种着四季常青的凝露草,灵气氤氲;殿宇檐角悬挂着避尘铃,随风轻响,驱散着周遭浊气。这般气派,远非林清瑶自幼居住的破落堡垒可比——毕竟安云家主灵地富庶,敛财有道。
通报身份后,管事将高胜等人引至会客厅。厅内红灵木长桌泛着温润光泽,椅上铺着柔软的灵草蒲团,案几上摆放着灵玉打造的茶具,晶莹剔透,灵气流转。高胜坐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沿,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外头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凡人,以及那些如窝棚般的屋舍。
这剑与道法横行的玄幻天地,竟也这般现实,让他生出几分幻灭感。
“先祖。”林清瑶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待会怎么介绍您啊?”
“按方才商议的,直说便是。”高胜神色不动,“此处,我等高调些无妨。”
“先祖。”林雪瞥了眼对面的琥珀,眉头微蹙,“您真觉得……她适合出现在这里?”
琥珀正对着桌上的灵玉茶具研究得入神,研究方式简单粗暴——倒掉灵茶,将杯盏往怀里塞。高胜抬眼的功夫,她已熟练地将一个汤匙揣进了衣襟。
“琥珀!”高胜沉声唤道。
“呀!”琥珀夸张地惊呼一声,讪讪地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摆在桌上:两个灵玉茶杯、三个汤匙、一个灵玉托盘、一块怀表、一把灵果、两个酒盏,甚至还有方才管事胸前挂着的单片灵镜。
高胜默然。
这位“袖里乾坤”的琥珀姑娘,究竟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旁的赤霄剑,由衷庆幸这位“盗圣”先前掘坟时,手下留了情。
“她是我复生的重要见证人。”高胜强压下嘴角的抽搐,一本正经道,“况且,你不觉得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头闯祸强?”
林雪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灵檀木大门被侍从缓缓推开,一道消瘦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玄色贴身长摆法衣,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黑褐色短发抹了灵膏,紧贴头皮,鼻下两撇小髭修剪得一丝不苟,向两侧整齐延伸。他的面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晕红,这在世家修士中并不罕见——那些天赋平平、难修道法或体术的修士,为追求更强的力量与放纵的享乐,往往过量服用昂贵的灵丹“强化灵识”,这般病态面色便是副作用,他们却以此为傲,视作世家身份的标识。
反观林氏,恪守祖训,修士们皆靠自身努力锤炼体术,反倒成了世家圈子里的异类。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林氏早已没落,莫说有价无市的灵丹,林清瑶连修补山门破洞的灵石都凑不齐——如今,那破洞也用不着补了。
“啊,娴雅的林雪道友,还有清丽的清瑶小姐,恕在下姗姗来迟,深感歉意。”安云家主一进屋,便扬声说道,语调抑扬顿挫,面上挂着看似真诚的笑容,“实在是事务繁杂,林氏灵地的噩耗传开后,灵地内修士惶恐,我每日大半光阴都耗在安排防务、听取巡守禀报上,实在抽不开身。”
高胜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低声嘀咕:“这年头的世家修士,说话都得用咏叹调?”
林清瑶凑近,小声回应:“先祖当年的世家修士,不都这样?”
“我们当年,多半是钻在酒肆里灌着烈灵酒,一边吹着道法,一边就把正事谈了。”
“看来如今风俗是变了。不过,安云家主的说话方式,确实比旁人更……特殊些。”
“安云家主事务繁忙,我等理解。”林雪见林清瑶还在跟老祖宗闲聊,完全没意识到该起身回应,又气又急地瞪了她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语气不软不硬,“只是有一事需提醒家主,清瑶去年便已承袭林氏家主之位,这般场合,该称她清瑶家主或林氏家主,而非小姐。”
此方天地的世家称谓虽不算严苛,位分前可冠名亦可冠姓,但正式场合的尊卑还是要讲的。
林清瑶被林雪一瞪,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对着安云家主行了个同级修士相见的欠身礼,动作还算标准:“安云家主,多谢款待。”
“理应如此,林氏家主。”安云家主被林雪点醒,想起林清瑶在世家圈子里的声名,收敛了几分轻佻,称呼时特意冠以姓氏,显得更为郑重,“林氏灵地遭此大劫,实在令人惋惜。好在家主安然无恙,林氏传承总算是保住了。”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合乎规矩的客套话,安云家主故作关切地表达慰问,林清瑶则竭力表现出感激之情,只是她本就不擅此道,言语间透着几分生硬。
几番寒暄后,林清瑶实在耐不住,直接将话头拉回正题:“山门陷落前,云峰统领曾带领一队人手掩护凡俗突围,按路线应当撤到了此处。依开派祖师定下的宗规,他们此刻该受您庇护,不知他们近况如何?”
“开派祖师的宗规,自然神圣不可违。”安云家主颔首,语气诚恳,“我这灵地虽不大,但接济落难邻里还是绰绰有余。那位云峰统领当时满身是伤,至今未能痊愈,我已将他安置在天机阁的道观中静养,那里的灵脉最适合疗伤;至于那些护卫与凡俗,我安排在了东、南两区,至今未有一人因冻饿而死。”
逃难的领民能保得性命无虞,已是难得的照料。只是安云家主这般“好心”,自然不是无偿的——每一位被收容的林氏领民,皆会折算成一笔灵债,记在林清瑶名下。日后林清瑶若要重振家族,便需按人头向安云家主支付“庇护酬金”。
这规矩,高胜再清楚不过——当年他与青云真人一同定下宗规时,既写了“世家应量力庇护临近遭难世家的子民”,也明明白白写了“受助者需向施助者支付必要报酬”,修仙界从无无缘无故的善意。
林清瑶虽涉世未深,却也知晓此条规矩。闻言,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心中暗自盘算:林氏如今一穷二白,这笔突然而至的灵债,她怕是无力偿还。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眼身旁的高胜,识海中冒出个大胆又欠揍的念头:老祖宗身上的衣袍、佩剑,皆是七百年前的古物,想必价值不菲……要不,撺掇他老人家卖一件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