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虽不知林清瑶识海中那大胆又欠揍的念头,却也明镜似的——安云家主对林氏领民的庇护,绝无可能无偿。那个家主誓死护民、全民守望相助、为振道统无私奉献的年代,早已在七百年岁月中烟消云散。如今的天南盟虽未复大玄盛景,世家修士在自私自利一道上,倒是无师自通地练到了极致。
自林氏灵地的难民踏入青桑镇那日起,林清瑶身上,便已背负了一道沉甸甸的天降灵债。
只是,背负灵债总好过身死道消。
“林氏家族定会感念您的襄助之恩。”高胜打破沉默,话锋一转,“然眼下最紧要的,仍是这场灾劫本身。”
安云家主自始至终都在留意坐在林清瑶与林雪中间的高胜。此人身着古世家法衣,身旁斜倚一柄大剑,面容威严肃穆,气质迥异于常人。在他熟知的世家圈子里,从未有过这一号人物——可从林雪与林清瑶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绝非等闲之辈。
是以高胜话音刚落,安云家主便顺势发问:“恕我冒昧,方才我便心存好奇——阁下究竟是何人?”
“林氏家族先祖,开辟者中的先驱,天南开派七长老之一,南境元婴长老,高胜。”林雪早等着这一刻,当即起身,神色肃然地朗声介绍,“您自幼便该听闻此名号——他便是‘启明之辉’。”
高胜板着脸,努力维持着不怒自威的模样,配合着林雪的“极力吹捧”微微颔首。
可听到最后那道号时,还是忍不住一愣,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林清瑶,低声问:“最后那名号是甚么鬼?”
林清瑶连忙小声解释:“您道陨之后,开派祖师为您立的道号。”
高胜大惊失色,压低声音吐槽:“那个老中二就不能想个好听点的名号?!”
而安云家主那边,这位一丝不苟的正统世家修士,在听闻林雪之言后,第一反应竟是满面呆滞。
这女修莫不是因家族遭难、又受魔物惊吓,心神承压过甚,终是疯魔了?
正如高胜先前所料: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没人会相信林氏家族的老祖宗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这种事。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世家修士、学识渊博的阵师,也只会当这是天方夜谭——反倒那些大字不识、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凡俗,说不定还会信以为真。
安云家主能忍住没立刻吩咐侍从上丹药安抚,已是极有涵养的表现。
“道友,请容我……额……容我斟酌一二。”安云家主努力调整着神色,试图找个既不冒犯又能表达心绪的说法,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我知晓你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噩梦,然用这般异想天开的故事来……是否有些太过了?”
林雪神色不变,语气笃定:“我知晓您会是这般反应。实情便是如此,连我等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但林氏家族的先祖确已从长眠中苏醒,我等亲眼见他自棺中坐起,手中紧握赤霄剑。且我等已验明,他是真正的复生,绝非阴魂苏生之类的伎俩。”
安云家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若你对我有甚么请求,不妨直说便是。此等说辞……”
高胜抬手示意林雪坐下,将赤霄剑重重置于桌案之上,目光锐利地望向安云家主:“家主,你觉得林雪撒这般一个谎,能有甚么好处?林氏灵地遭魔物与灵气潮汐摧毁,更有一头真龙现身灵地上空,此事足以直接惊动天南城的盟主。在这般生死攸关的情形下,我等会特意安排一人穿上古时戏服,拿着劣质古剑,跑到你的山门里给你讲天方夜谭,就为博你一笑?”
话音未落,他便将体内灵力缓缓注入赤霄剑中。随着灵力流转,古剑之上再次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这一次比先前更为清晰,在剑柄近处赫然化作利刃与灵锄交叉的纹章——那正是林氏家族在天南立盟之日便定下的家徽,象征着开辟岁月的荣耀印记。
体修亦有灵力,只不过运用方式与法修截然不同。纵使赤霄剑已失往日大半威能,最基础的辨识特征却未曾磨灭。安云家主在瞧见这柄剑的瞬间,瞳孔便是一缩——他虽未见过真正的赤霄剑,却曾在天南城的皇家道殿中见过那件仿品。数年前他有幸得见,自然不会认错。若桌上这柄剑并非林氏家族自制的赝品,那便只能是封存在林氏祖坟中、即便家族衰败也无人敢觊觎的真品。
一个没落家族,会为了撒个弥天大谎,去扒开自家祖坟、掘出圣剑吗?
安云家主犹疑起来。若此事真是一场闹剧,那代价未免太过惊人。可若非闹剧……
老祖宗死了七百年,突然自坟里跑出来,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你大可寻灵族工匠来鉴定此剑真伪。此剑当年便是灵族匠人所铸,他们知晓如何查验灵族符印。你亦可取出开派诸长老的画像与我比对,虽沉眠七百年,我的容貌倒是未曾有太多变化。”高胜望着安云家主阴晴不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条件允许,你还可寻访那些参与过二次开辟、如今隐居山林的灵族佣修,说不得其中便有识得我的人。”
“不必了。”安云家主摆了摆手,揉着发胀的额心,只觉眼前之事绝非自己所能妥善处置,“既是如您这般的传奇英杰……沉眠七百年后复生,说不得也并非全无可能。”
虽是这般说着,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位家主先生心底仍是将信将疑。他不过是在半信半疑的情况下,找个由头暂时中止这场荒诞的讨论罢了。他已想通——林氏家族的老祖宗是否真的复活,与他又有甚么干系?何必纠结真假,既然林氏的人说这是真的,便当成真的便是。反正,也只是一个死了七百年的古人而已。
想通此节,安云家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胜方才提及的一个细节,面色骤变:“等等,方才您说……有一头真龙现身于此地附近?!”
“不错,是一头青鳞真龙。不知自何处飞来,最后往西北方向去了。”高胜颔首,随即顺势将林氏灵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对方,“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魔傀……魔气潮汐时期的妖物……还有真龙……我的天。”安云家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那抹因待客而强撑的晕红尽数褪去,只剩下苍白,“这方天地,究竟是怎么了?”
“天地如何,是那些阵师与盟主大人该考虑的事。我等要做的,便是尽快将此处发生的一切传递至天南城。”林雪打断了安云家主的感慨,语气凝重,“事情已经严重到不能再拖延了。”
“我已派了信使,去禀报林氏灵地遇袭之事。”安云家主道,“信使骑着快灵驹出发,此刻想来已行至半途。”
看来这位安云家主还算务实。不仅接纳了临近灵地的难民,还第一时间派人向盟主禀报,在如今这个年代的边陲世家中,已算得上难得的优秀。可林雪仍不得不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安云家主,这还不够。事情已严重到必须由清瑶亲自面见盟主的地步。况且林氏先祖自长眠中苏醒,他亦要前往天南城。我等感激您对林氏家族的襄助,然我等仍需要更多的支持。”
安云家主闻言,眼帘微垂,似在沉吟。随后他站起身,负手在长桌前踱来踱去,神色愈发沉凝。
“你们需要甚么?快灵驹?补给?护卫?”
“这些都需要。”林清瑶鼓起勇气,补充道,“且我等还想请您再帮忙照看林氏灵地的子民一段时日——直至我等自天南城返回,找到新的灵地安置他们。”
“这便是关键了。”安云家主抬手打断了林清瑶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实不相瞒,我正想与你们谈及此事。我已在尽心竭力地帮助邻里,也很乐意做一个慷慨之人。可我终究只是个区区家主,手中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又能拿出多少物资来供养那些难民呢?”
高胜端起眼前已有些发凉的灵茶,浅饮一口,心中暗忖:这位家主先生,终是谈到“正事”上了。
林清瑶有些急躁地辩解:“云峰统领在突围时带了一批灵玉,那些灵玉应该足够支付所需费用。”
“自然,我知晓那些灵玉。”安云家主再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请放心,我并非乘人之危之辈。但无论是丹药还是灵食,皆需成本。我方才说过,那位勇悍的统领抵达青桑镇时已伤痕累累,他带来的护卫与凡俗也几乎个个带伤。为了疗治他们,我动用了灵地里最好的丹药,还请了最顶尖的丹师。这些都是极耗灵玉的,你们带来的那些灵玉,也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林清瑶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自然,我还是要重申一遍,我不会乘人之危。”安云家主继续说道,“所以我会继续收容那些难民,也会尽可能为你们提供襄助。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在我做到这些之后,林氏家族,究竟还有没有能力偿还这笔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