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胜渐渐觉得,这位安云家主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他更像个精于算计的商贾,而非正统的世家修士——且在高胜看来,还不算个高明的商贾。真正高明的商贾,绝不会在此时便将交易、筹码、灵债等事摆到明面上;而世家修士,又压根不屑于如此直白地谈及利益。安云家主此刻的最优解,本该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援助林氏,暗中将影响力渗透到那些难民与护卫之中,再借着世家修士的身份,在法理上确立对林氏的“灵权”,最好还能将此事捅到盟主面前。届时,林清瑶愿不愿意偿还灵债已不重要,此方天地的宗规与世家体系,自会帮他完成这笔交易。
当然,高胜也能理解安云的顾虑。林氏家族的没落已是人尽皆知,如今核心灵地又被彻底摧毁,林清瑶究竟有多大的偿还能力,确实是个未知数。
“林氏家族从不欠旁人东西。”林清瑶的话带着几分稚气,说服力略显不足,“您放心,我们有能力偿还。虽丢了最富庶的核心灵地,但外缘的一些山林仍在。况且只要我这个继承者还在,‘秘灵宝库’中便有一笔专属林氏的灵贷可用,大不了……”
高胜轻咳两声,打断了她的话。
看够了这场略显青涩的博弈,也理清了脑中的记忆碎片,他缓缓站起身:“清瑶,稍安勿躁。安云家主,不妨把眼光放长远些。”
安云望了高胜一眼,这位“疑似古时英杰”的男子,终究还是让他生出了几分忌惮。不管对方身份真假,他都收敛了先前的直白,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是我有些……贪心了。”
竟坦然承认“贪心”二字,这让高胜略感意外。他挑了挑眉:“倒是坦诚,这般也好——追求利益并非甚么丢人的事。只是我们得先认清现状:灵地被毁、真龙现身、魔气潮汐时期的妖物重现……在此等存亡危机面前,谈论生意未免太过不合时宜。”
不待安云接话,高胜便继续说道:“当然,大义话说完,现实问题仍需考量。你担心对林氏的援助会无限消耗,最终血本无归。那我便明说——林氏不仅能清偿所有灵债,若你能抓住机会,我们还能为你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
安云的目光紧紧锁住高胜:“愿闻其详。”
“我本人,”高胜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便是你最大的投资。”
安云的神情凝固了数息,随后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长老……阁下,我姑且信您是那位先祖。但我不得不提醒您,您已离世七百年,天南盟早已是二代盟。您当年的位分、财产,要么被分封继承,要么被消耗殆尽,要么……已被盟中收回。我对您个人满怀崇敬,每一个天南人皆是如此。可我不仅是个人,更是一家之主,需为我的灵地与子民考量……”
高胜耸耸肩:“家主先生,思路不妨再开阔些。难道唯有真灵玉与实打实的灵地,才算得上有投资价值?”
安云面露困惑:“您的意思是……”
“我有永久开辟权。”高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赤霄剑,“只要高胜执此剑,便有权在任何无主之地进行开辟——包括天南境内的未开发区、诸宗境外的荒蛮区、大玄废土等无法理争议之地。只要能确保开辟后对该地区的掌控力,赤霄剑所至之处,皆可为林氏家族灵地,天南盟需在任何时候承认并保障我的灵主权。这份开辟权,由天南开派祖师青云真人签署,西边万妖盟、东边大晋帝国、南边高岭灵地、灵族灵界,以及北方诸灵城国度共同见证,有效期无限——只要授权开辟者,也就是我,还活着,它便永远有效。其实这条法令并非专属我一人,当年的开辟领袖们人人皆有一份对应授权,只不过到了今日……能行使此权的,也就只剩我了。”
说到此处,高胜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年签下这些文卷的老家伙们,定然没料到我有朝一日会揭棺而起。”
安云家主还在目瞪口呆,身旁的林清瑶已忍不住惊呼:“祖……祖先!这……这是真的?!”
“是谁负责教她道史的?”高胜捂着额头,斜瞥了林雪一眼,“还是说这条法令早已废止?若是如此,那我可就有些尴尬了——话说诸宗首脑总不至于无聊到隔了数百年,特意凑一起开个会,取消一条早已无用的开辟法令吧?”
“清瑶的道史课……其实是我教的,只是她成绩一直不太好。”林雪满面绯红地解释,随即连忙回应高胜的疑问,“您提及的这条法令并未废止。在开辟修士们在世时,无人敢有此念头;待最后一位开辟者道陨后,此法令便成了人族重振道统的荣光象征,就更无人会去触碰了。”
安云家主接口道:“非但未废止,道史家与博学家们还常常对其大书特书,将其视作天南盟的根基之一。”
高胜耸肩:“所以我此番‘诈尸’,对他们而言绝对是既惊喜又意外——这条沉睡了七百年的宗规,终又有了用武之地。”
安云家主将目光重新投向高胜,尤其紧盯他手中的赤霄剑,语气郑重了许多:“我承认,这确实是个……我从未想过的思路。若永久开辟权当真作数,您重振林氏并非没有可能。但恕我直言——这将是一笔极其长期的投资。您可知晓,如今盟境边境还有多少可开辟的无主之地?”
“大致知晓一些,路上我的后辈们已跟我讲过。”高胜瞥了一眼身旁的林雪与林清瑶,“但凡能养人的地方,早已被各世家分封殆尽,剩下的无主之地,不是莽林毒沼,便是与大玄废土接壤的凶险之地。”
“那您打算如何重振家族?”安云家主摊开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您要在何处立足?”
“这便是我要考虑的事了。”高胜微微一笑,识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极其精密的“天目”灵图——那是此年代修士绝无可能拥有的、覆盖范围与精度皆堪称恐怖的高空俯瞰图景,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纵使这灵图可能是数载甚至十数年前的旧物,却已足够为他指明未来的方向,“你只需好好思量一番……一个参与过二次开辟、且手握永久开辟权的开派长老,究竟有多大的投资价值。”
安云低下头,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认真权衡此事。
良久,他抬起头,打破了沉默:“若您的永久开辟权能得到盟中承认,我这个小小的家主,很乐意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襄助。”
标准的世家圆滑说辞——既不留破绽,又不逾越规矩,还能显出几分恭谨。
林清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开派祖师与诸宗先祖共同承认的永久开辟权,当今盟主怎会不承认?!”
高胜笑着看了看这位涉世未深的后辈:“他自然不想承认。说实话,他大概率都不会承认我的身份。即便青云真人亲自现身作证,那位盟主与他的幕僚们,恐怕也会发自内心地祈愿我能当场道陨,重新被埋回南境的古坟之中。”
“为何?!”林清瑶的道念仿佛受到了冲击,“您可是开派长老!是供奉在道殿中的英杰!盟主与世家修士们每年都要缅怀您,难道他们不希望您回来辅佐天南盟吗?”
高胜正要开口解释,桌对面的琥珀突然嚷嚷起来:“因为他们少了三日假!”
一边喊着,半妖姑娘还故意冲高胜挤眉弄眼,引得林雪投来一个恼怒的瞪视。
“莫听她胡说,那是我跟她开的玩笑。”高胜摆了摆手,转而看向林雪与安云,“真正的原因,林雪与安云先生应该都已想明白了吧?”
林雪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盟主会缅怀英杰,是因为英杰的形象与声名,可用来巩固他的统治。但他绝不会希望英杰真的归来——一旦英杰现世,那些形象与声名,便不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碍于安云在场,林雪还有些更大逆不道的话未曾说出口:尤其当这位盟主的出身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源自一位私生子时,这种对“正统”的忌惮,只会愈发深重。
“所以,我们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其实已经很明确了。”高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赤霄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便是——让我的永久开辟权,真正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