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寝宫内，夜色已深，魔晶灯被调至最昏暗的柔光模式。
罗利塔蜷缩在昭阳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收起所有利爪与尖刺、安心休憩的幼兽。她银紫色的长发早已散开，汗湿地贴着他温热的颈窝，随着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带来细微的麻痒。那身白日里总是精致繁复、带着层层蕾丝与缎带的黑色洛丽塔裙装，此刻显得柔软而凌乱，裙摆如墨色的花瓣般堆叠在昭阳的膝上，露出下方苍白到近乎透明、纤细得不可思议的小腿。白色丝袜包裹的足踝，精巧玲珑。
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因彻底放松而微微弯曲。那张总是交替上演着天真诱惑或冰冷审视的小脸，此刻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只余下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以及微微嘟起的、泛着水润光泽的樱唇。平坦单薄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口下方那道暗紫色的荆棘魔纹，在沉睡中也仿佛敛去了锐利，变得柔和蜿蜒，如同某种古老的、安眠的图腾。
在这万籁俱寂、只余彼此体温与呼吸声的私密空间里，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妖异感与危险的魅惑似乎暂时消退了。褪去所有伪装与扮演，只余下一具轻而单薄的温热躯壳，全然依赖地、毫无防备地贴合着他。仿佛一场盛大而永恒的幻术中，偶然剥落、显露出的唯一一片真实碎片，脆弱，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昭阳结实的手臂稳稳地环抱着她，掌心轻抚着她微凉光滑的脊背。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却投向寝宫窗外那轮永恒悬于魔界上空、泛着暗红光泽的魔月，思绪飘回了遥远却清晰的初遇之日。
半年前，光辉王国，王都商业区。
揣着“投资人”罗莉娜赠与的那一袋叮当作响的铜币，初来乍到的勇者昭阳，决定先去购置一件像样的“兵器”——毕竟，空手去和魔王（或者她妈）谈恋爱，听起来就很不专业。
他停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武器店前，招牌上写着“老约翰的可靠铁匠铺”。店内炉火正旺，敲打金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店主是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笑容和蔼的中年大叔，正用油布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看到昭阳进门，他眼睛一亮，热情招呼：“哟！小哥这气质……是刚被召唤来的勇者大人吧？欢迎欢迎！想要什么趁手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本店应有尽有！看在您为王国效力的份上，一律八折！”
昭阳感激地点点头，走到陈列着各式武器的架子前，目光扫过那些锋利的刃口和沉重的锤头，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片刻后，他转向老板，语气诚恳地描述着自己的需求：“老板，我想要那种……长长的，粗粗的，握起来手感扎实的，最好表面还有些凹凸纹路或者颗粒感，能增加摩擦力和掌控度……挥动起来要虎虎生风，有分量感，关键时刻能直捣黄龙、一击制胜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长度和粗细，表情无比认真。
武器店老板老约翰脸上的和蔼笑容，随着昭阳的描述，慢慢凝固、僵硬，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手里的油布“啪嗒”掉在了地上。
（长长的……粗粗的……凹凸纹路……直捣黄龙……？）
老约翰的眼神开始飘忽，偷偷瞥向店铺后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自然的“咳咳”声。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其他客人，连忙凑到昭阳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道：
“停！勇者大人！打住！我、我这里……是正经武器店！没有您描述的那种……呃，‘特殊兵器’！”
他擦了把汗，指了指店铺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压低声音，表情复杂中带着一丝“我懂的”微妙神色：“您……您要是真需要那种‘装备’，可以去隔壁街角，拐进去那条巷子，第三家店，招牌是‘夜色真美’……那是我老婆开的店，种类……咳，比较齐全，应该能满足您的……‘特殊需求’。放心，质量绝对可靠！”
昭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专业对口”的感激笑容，连忙道谢：“多谢老板指点！您真是帮大忙了！”
他郑重地付了几个铜币作为咨询费（老板坚决不收，最后硬塞了过去），然后满怀期待地朝着老板指示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真美”店铺的门面并不张扬，深紫色的帘幔半掩着，橱窗里陈列着一些造型奇特的……艺术摆件？灯光暧昧柔和。
昭阳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空间比想象中大，货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造型夸张的铠甲部件（重点保护区域特别加厚）、带有尖刺或圆球的奇怪短棍、各种材质（皮革、金属、不明生物角质）的束缚用具，到散发着甜腻或清冷香气的精油、颜色可疑的药剂、封面大胆的书籍绘本……琳琅满目，确实让昭阳大开眼界，深感“专业”。
就在他好奇地浏览，思考着哪种“武器”更适合自己的“恋爱救国”计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店铺角落，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洋娃娃般的女孩，背对着他，正努力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货架最高层的一个小盒子。银紫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白皙得近乎病态的后颈肌肤。那身剪裁精致的黑色洛丽塔裙，肩带因为她大幅度的动作而微微滑落，露出一大片单薄到近乎脆弱的背部。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精致的骨瓷浮雕，一路向下，隐没在束腰收紧的纤细腰肢之下。
她伸出的手臂细得仿佛用力一折就会断开，指尖距离那个目标盒子仍差了一小截距离。裙摆因持续踮脚的动作而向上提起了一些，更多被白色丝袜包裹的、笔直纤细的腿部暴露出来，直至腿根处那若隐若现的、暗紫色荆棘魔纹的边缘。她无意识地轻轻咬了下唇，侧脸上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孩子气的执着与微微的懊恼。
昭阳没有多想，很自然地走上前，轻松地从货架上取下了那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给，是这个吗？”他的声音温和，“还需要拿什么？我帮你。”
罗利塔——那时的昭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没有立刻去接那件商品。
她的目光，先从昭阳递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那双血色宝石般的眼瞳深处，某种沉淀了数千年时光、近乎死寂冰冷的漠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善意，极其细微地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小巧精致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瞬。
那不是嗅觉意义上的气味。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波动”感知。一种熟悉到让她灵魂深处都泛起陈旧锈蚀摩擦声的、矛盾至极的混合体——
赤诚到愚蠢的“真心”，如同未经打磨的原石，灼热、纯粹，毫无杂质。
刺眼到让她本能厌恶的“勇者”之光，那种被世界眷顾、背负使命的耀眼特质。
还有那深不见底、晦暗粘稠、仿佛能将一切美好与秩序都吞噬殆尽的“强欲”……对力量、对感情、对占有、对某种极致体验的贪婪渴求。
这些特质，单独出现，她见过太多，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她亲手碾碎、玩弄、或漠视过无数次。它们本该是褪色的旧画，腐朽的记忆。
但此刻，它们竟然再次……如此鲜活、如此浓郁、如此矛盾又和谐地，凝聚在同一个灵魂里，透过这双看似平凡的眼眸，清晰地传递出来。
这太……“意外”了。
她伸出细白如葱管的手指，却没有去碰那个盒子，而是以极快、极轻的幅度，用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一小片温热的、脉搏跳动的区域。
仿佛在确认，这具躯壳的温度，这灵魂的波动，是否是又一个精心编织、意图引诱她步入陷阱的、更高明的幻觉。
“……真意外。”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面对外人时更低、更轻，像怕惊扰了停驻在蛛网上的蝶，或者……惊醒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眠的念头。眼底那层惯有的、甜腻如糖浆的伪装，此刻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古老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与……一丝兴味。
“我是罗利塔。你是？”
昭阳收回手，脸上露出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笑容，回答得坦荡又离谱：“我叫昭阳。是个勇者。目前的人生目标是——通过和魔王她母亲谈恋爱，来拯救我的王国！”
罗利塔闻言，血色眼眸微微睁大，随即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掩住嘴唇，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轻笑，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
“噗……昭阳，”她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促狭，眼神却更深了些，“你这样的‘勇者’……闯进魔王的领地，说要和魔王的母亲谈恋爱……”
她放下手，歪着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意味深长的话：
“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哦~字面意义，或者……别的意义上。”
昭阳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银紫色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警惕的猫咪。
“我知道很危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听说，魔王的母亲……一直很孤独。我的‘救国’方式或许很奇怪，但如果能让她不再孤单，那拯救一个灵魂，或许也是拯救世界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里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拯救者姿态，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和……坚定的选择。
罗利塔的身体，在他掌心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百分之一秒。
随即，她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清澈的目光，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总是微微上扬、带着诱惑或讥诮弧度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孤独……）
（亡夫是魔王与重臣们一致决定的“最合适”的联姻对象。一场延续了数百年的、相敬如“冰”的包办婚姻。从初见，到并肩，到对方在远征中陨落……他们之间，有过责任，有过默契，或许有过一丝战友般的情谊，但从未有过……凡人称之为“恋爱”的、灼热笨拙又鲜活的东西。）
（什么是恋爱呢？）
头顶传来的、轻柔而持续的抚摸，带着陌生的暖意，穿透发丝，渗入冰冷的头皮。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她……并不讨厌。
甚至，放任自己在这短暂的、如同偷来的静谧中，悄悄享受了这片刻的“摸头”。
买完各自需要的东西（昭阳最终选择了一对据说能增加“魅力”和“沟通效果”的魔法手环，以及一瓶标注着“强力助兴，龙族适用”的药剂——他觉得很适合作为见面礼），两人一同走出了“夜色真美”。
夕阳将街道染成温暖的金橙色。
罗利塔很自然地，伸出小手，拉住了昭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
“昭阳，”她仰起小脸，血色眼眸在夕阳光下仿佛融化的宝石，“你是‘恋勇’对吧？那一定……很会谈恋爱吧？经验丰富的那种？”
昭阳的脚步顿了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屋脊的落日，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次恋爱。”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沉郁的波纹，“她……是我生命里的光。笨拙，爱哭，有点傻气，但比谁都真心。”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某个遥远的、带着钝痛的回味。
“后来，她生病了，很突然。我倾尽所有，也没能留住她。”
“她走后……我就再没和任何人，有过那样的感情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罗利塔，嘴角努力弯起一个不算难看的弧度：“所以，‘很会谈恋爱’……大概算不上。但‘认真去谈’……我应该，还可以吧。”
罗利塔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感知能力在此刻运转到极致。灵魂的波动，情绪的底色，记忆残响中的痛苦与眷恋……没有一丝谎言，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沉淀后的真实，如同陈年的酒，苦涩，却有回甘。
（只有一次。）
（用尽了全力。）
（然后，戛然而止。）
（真心……吗？）
忽然，她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像只被骤然松开牵引绳、重获自由的小动物，轻盈地向后跳了一小步，拉开了微妙的距离。银紫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线。
随即，在昭阳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她又毫无预兆地、以芭蕾舞者般的轻盈姿态，猛地向前蹦跳了一步，回到了他面前，距离比刚才更近。
紧接着——
她以一个极其优美的、倾斜的角度弯下了腰，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银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如瀑布般垂落，发梢几乎要触及地面。她自下而上地仰起脸，血色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宝石，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望进他眼眸深处。
那张总是带着稚气面具或冰冷审视的小脸上，漾开了一个前所未有、毫无阴霾杂质、甚至算得上灿烂的笑容。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点燃了那沉淀的血色。
“昭阳，”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熙攘渐息的街道上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宣布游戏开始、或者说，缔结某种不可逆契约般的、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我们谈恋爱吧。”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
昭阳怔怔地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景象与某个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画面，轰然重叠。
同样是夕阳西下的街道，同样娇小的身影（气质却截然不同），同样仰起的、带着决绝又期待的脸庞，同样清脆的、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昭阳。”
“我们谈恋爱吧……”
那是他逝去的女友，在病魔尚未完全显露狰狞时，鼓起全部勇气，对他发出的、改变两人命运轨迹的邀请。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昭阳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却又在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滚烫的、名为“重生”的暖流。
他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眼神深处却藏着无尽岁月与孤独的魔女，仿佛看到了命运在废墟之上，开出的另一朵截然不同、却同样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呵护的花。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不是骑士的礼节，而是平等的、面对一份珍贵邀约的姿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罗利塔那只微凉的小手，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抬起头，迎着她探究又带着期待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誓言：
“……好。”
寝宫内，怀中的罗利塔似乎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昭阳……不准……反悔……”
昭阳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嗯，不反悔。”
“这一次……我会谈一场，直到时间尽头的恋爱。”
窗外的魔月，仿佛也柔和了冰冷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