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内的谣言,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噼里啪啦地炸开,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变异、升级。
虽然魔族们对于“到底是谁结婚”这个问题产生了数个分歧严重的派系(太后派、魔王派、惊世骇俗的母女共享派),但在一个核心观点上,他们达成了空前一致:这次庆典,肯定是婚礼!必须的!不然干嘛这么大阵仗?你看那装饰,那氛围,那裁缝加班加点赶制的衣服!
这股坚定(且错误)的信念,甚至影响到了专业人士。
为昭阳和罗利塔制作礼服的魔族老裁缝们,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仆从和守卫们兴奋(且离谱)的议论。
“听说太后陛下特意选了最昂贵的‘永夜星尘’布料,那可是初代魔王大婚时才用过的!”
“何止!魔王陛下昨天还亲自去库房挑了好几箱珠宝,说是要给‘新人’添妆!”
“啧啧,母女同一天出嫁,还嫁同一个人,真是我魔族千古未有的盛事啊!”
老裁缝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面相觑,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智慧光芒。
为首的老裁缝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压低声音:“以防万一……咱们手里的这两套礼服,就按最高规格的婚服来做!细节全部拉满!太后陛下和昭阳大人问起来,就说这是‘庆典礼服’的顶配版!他们肯定满意!”
其他裁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于是,原本就华美精致的设计图纸上,又被偷偷添上了更多象征“永恒结合”、“灵魂羁绊”、“魔力共鸣”的隐秘魔纹刺绣,以及一些只有魔族古老婚礼上才会使用的、寓意深远的装饰元素。
魔族,在助攻(且误解)的道路上,一向不遗余力。
庆典当日,中央大厅。
大厅被装饰得前所未有的华丽(且喜庆)。幽蓝与暗紫色的魔法光球如同繁星漂浮在半空,黑色的天鹅绒帷幔上缀满了银色的魔界铃兰(象征忠贞不渝),空气中混合着蜜酒、浆果与某种催情(划掉)助兴的魔界香薰气息。
魔王 罗莉娜 坐在临时增设的、位于主位侧方的“家属席”上。她今天被迫穿上了一件深紫色的、相对正式的宫廷长裙,虽然依旧勾勒身材,但比起平时那身战甲或皮裙,已经算是“保守”。黑色的丝袜包裹着交叠的长腿,尖锐的高跟鞋尖不耐烦地轻点着地面。她单手支着下巴,血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快点开始快点结束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不耐烦,等着那对麻烦的主角——她的母亲和那个混蛋勇者——登场。
按照流程(罗利塔制定的),应该是昭阳先致辞,感谢各位来宾(其实没请外人),然后罗利塔出场,两人一起切个蛋糕(特制,巨甜),再跳个开场舞,最后大家吃吃喝喝就算完事。
罗莉娜在心里反复排练着一会儿要说的、极其简短的“祝福词”(“祝你们开心,别来烦我”),只求仪式赶紧走完。
然而,当大厅侧门打开,乐队(临时组建的)奏响乐曲时——
罗莉娜的眉头猛地蹙起。
这曲子……
不对吧?
这不是她之前随便挑的一首舒缓的魔族宫廷乐曲。这恢弘、庄严、带着明显仪式感和行进节奏的旋律……
分明是魔族最古老、最正式的《永恒盟约》婚礼进行曲!通常只在魔王或大公级别的婚礼上才会奏响!
“谁让他们换曲子的?!” 罗莉娜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起身质问乐队指挥。
就在此时,侧门的光影中,两个身影缓缓步入。
罗利塔 挽着 昭阳 的手臂,踏着与婚礼进行曲完美契合的、缓慢而庄重的步伐,向着大厅中央走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新人”身上。
罗利塔身着一袭颠覆了所有人(包括罗莉娜)想象的“礼服”。
那并非她平日喜爱的、繁复甜腻的洛丽塔风格,而是一套纯正的、顶级的魔族传统新娘婚纱。
主色调是极致的墨黑与浓郁的暗红,象征着魔族的夜与血。裙摆由无数层轻薄如雾、却又仿佛凝固了最深夜色的黑纱叠加而成,行走间如同暗潮涌动。纱层之间,以秘银丝线绣满了繁复精细的、古老的魔族婚约符文,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魔晶灯下仿佛拥有生命般,随着她的步伐极细微地明灭、脉动,散发出庄严而神秘的魔力波动。
上半身是贴合她纤细骨架的苍白缎面,质地光滑如最上等的珍珠,将她孩童般平坦单薄的胸口与脆弱的肩线包裹得一丝不苟,领口高高束起,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红宝石。这种极致的包裹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营造出一种近乎禁欲的、圣洁无垢的视觉冲击,与她平日里刻意展露的诱惑形成极致反差。
长长的头纱是半透明的黑纱,轻柔地笼罩着她银紫色的长发和半边脸颊,一直垂落到脚踝。透过薄纱,能看到她血色眼眸中,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或妖异魅惑的伪装,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后、归于静谧的、近乎绝对的专注与占有。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侧昭阳的侧脸上。那并非人类新娘常见的羞怯、喜悦或对未来的憧憬,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也更执拗的宣告——仿佛穿越了尸山血海与无尽孤寂的时光长廊,终于将唯一的、渴求的真实,牢牢紧握在手心,刻入骨髓,融入灵魂。
她挽着昭阳手臂的小手,白皙纤细,却稳定有力。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不是走在铺着地毯的大厅,而是踏在命运的弦上,要将两个人的生命轨迹,从此彻底交织、熔铸,烙印进魔族乃至这个世界永恒的法则之中。
神圣,庄严,美丽得令人窒息,也……完全超出了“恋爱纪念庆典”的范畴!
罗莉娜:“……???”
她维持着准备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血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这衣服……这曲子……这氛围……这走路姿势……)
(母亲你只是谈个恋爱纪念日啊!不是出嫁啊!你穿婚服干嘛?!还有昭阳你那一身是什么鬼?那不是普通的礼服,那是新郎的正式婚服啊!上面的魔纹是“守护”和“奉献”啊!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更让她崩溃的是,走到大厅中央,面对众多(内部)宾客时,罗利塔竟然微微转过头,朝她这个方向,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而……充满感激的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女儿,谢谢你为我们准备的一切,婚礼很完美。”
紧接着,站在罗利塔身边的昭阳,也悄悄侧过脸,趁着众人目光被罗利塔吸引的间隙,快速朝罗莉娜的方向,比了一个清晰无比、充满赞许和“干得漂亮”意味的大拇指!
罗莉娜:“…………???!!!”
(谢我什么?!我准备什么了?!还有你竖什么大拇指啊混蛋勇者!这跟我计划的不一样啊!到底哪里出错了?!)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怒吼,想要冲上去摇晃这两个擅自加戏的家伙,问他们到底在演哪一出。
就在她即将暴走的边缘——
“报——!光辉王国使者到——!”
门口侍卫嘹亮的通报声,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莉娜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什么?!人类使者?!这个时候?!他们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只见婚勇者思怡,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手里捧着一个华丽的卷轴(贺表)和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礼物),在一队人族护卫的陪同下,仪态万方地走进了大厅。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庄重(且喜庆)的布置,奏响的婚礼进行曲,盛装出席、气氛微妙的魔族宾客,以及中央那对穿着明显是婚服的男女,还有旁边那位一脸震惊、仿佛随时要晕过去的魔王……
电光火石之间,思怡那经过前世无数场婚礼(和撕逼)锤炼的司仪大脑,高速运转,瞬间完成了情报整合与逻辑自洽。
(哦——!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老狐狸大葱明神神秘秘,只给个贺表让我来送礼,还说什么“朴实无华”。)
(这哪里是来祝贺魔王执政周年?这分明是让我来代表光辉王国,出席并见证这场跨越种族的政治(?)联姻,送上祝福和贺礼啊!)
(新娘是魔王的老妈,新郎是咱们王国出去的(虽然是个奇葩)勇者……这婚礼,确实需要个有分量又“懂行”的外交使者来撑场面。老狐狸想得真周到!就是太抠门了,就给个破贺表,幸好本姑娘机智,早有准备!)
自觉洞悉了一切“真相”的思怡,笑容更加灿烂,步伐也更加自信。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停在昭阳和罗利塔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了那份措辞华丽、恭贺魔王执政周年的贺表。
她目光扫过羊皮纸上的文字,面不改色,用她那清亮悦耳、极具穿透力的司仪嗓,开始了她的“表演”:
“尊敬的新郎新娘,各位来宾,”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贺表的措辞,无缝衔接,“我,思怡,谨代表光辉王国女王刘丽娜陛下及全体国民,在这个喜庆而庄严的时刻,向二位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她转向昭阳和罗利塔,声音充满感情(专业素养):
“祝福新郎昭阳先生,与新娘罗利塔女士,永结连理,日月同心,魔力交融,此生不渝!” (后半句是她根据现场气氛即兴添加的魔改版。)
接着,她又非常“自然”地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眼神空洞的罗莉娜,念出了贺表上原本就有的、祝贺魔王执政周年的句子,但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同时,也祝愿魔王罗莉娜陛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魔族昌盛,福泽绵长!”
罗莉娜:“……”(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你是想让我年年看我娘结婚,还是年年被这样吓一次?)
思怡对自己的临场发挥十分满意。然后,她拿出了那个小木盒,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轻轻打开。
里面是那两枚古朴的、不起眼的戒指。
思怡双手捧起盒子,展示给众人,用充满仪式感的声音说道:“此为女王陛下特意为新人准备的贺礼,虽不贵重,却寓意深远,愿为二位永恒的盟约,增添一抹来自人族友邦的见证之光。”
起初,戒指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但当几位年长的、见识广博的魔族长老眯起眼睛,仔细看清那两枚戒指的样式、材质,尤其是上面那历经岁月却依然独特的纹路时——
他们的眼睛骤然瞪大,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那是……‘月之泪’?前任魔王陛下的贴身魔戒?传说在他陨落于人族勇者剑下时,随着魔血一同遗失了!” 一位暗精灵长老颤抖着指向昭阳那枚泛着暗沉银灰光泽的戒指。
“另、另一枚……是‘日之晖’?!光辉王国建国时的三大国宝之一,数百年前于战乱中失落!竟然……竟然在这里!” 一位研究过人族历史的巫妖失声叫道。
“月亮”与“太阳”。魔族逝去君主的遗物,与人族失落已久的国宝。象征着对立、战争与逝去的两枚戒指,此刻竟以“婚戒”的形式,同时出现在一场(被所有人误解的)魔族与人类的结合仪式上!
这寓意太过惊人,太过巧合,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和解与融合的象征意义!
大厅内一片哗然!所有魔族看向思怡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震惊与……一丝敬意?(人族居然舍得送出这种等级的宝物当贺礼?看来真的很重视这场联姻啊!)
思怡自己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那两枚“破烂仓库出品”的戒指有这么大来头。但强大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稳住,脸上笑容不变,心中狂喜:(赚大了!这下回去老狐狸得给我记大功!)
她趁热打铁,用更加庄重的声音说道:“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这象征永恒、融合与祝福的婚戒!”
昭阳和罗利塔对视一眼。罗利塔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愉悦,昭阳则依旧是那副“虽然有点意外但好像很有趣”的表情。
在所有人(包括思怡)的注视下,昭阳拿起那枚“日之晖”,郑重地戴在了罗利塔纤细的手指上。罗利塔则拿起“月之泪”,为昭阳戴上。
当戒指分别套牢在两人指间的刹那——
“嗡——!”
两枚古老的戒指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极其微弱却真实的魔力波动荡漾开来,暗银与淡金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某种古老的契约被触动,又像是跨越时空的叹息得到了回应。
“啪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魔族们激动地鼓掌,人族护卫们也下意识地跟着拍手。场面一时间热烈非凡,充满了“祝福”的气息。
唯有一个人,与这“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罗莉娜 依旧僵在原地,仿佛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她看着互换戒指的母亲和昭阳,看着热烈鼓掌的臣民,看着那位自作聪明、完成了一出“完美外交助攻”的人族女勇者……
她的大脑,终于从过载状态中,勉强重启成功。
“等……等等……” 她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没人听见。掌声太响了。
思怡完成“使命”,心情舒畅,看着这场“别开生面”的魔族婚礼,觉得不虚此行。她走到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罗莉娜身边,带着“我懂你”的表情,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真诚(且八卦)地说道:
“真有你的啊,魔王陛下。 为自己母亲和人类勇者操办这么一场盛大又寓意深刻的婚礼,还特意请我们来见证……这份心胸和谋划,佩服佩服!”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粒火星。
“轰——!!!”
罗莉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瞬间被羞愤、荒谬、绝望和“这世界没救了”的黑暗所笼罩!
她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大厅中央那对“新人”,又指向思怡,再指向周围所有鼓掌的、微笑的、用“您真了不起”眼神看着她的魔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今天最响亮、也最崩溃的尖叫:
“这、不、是、婚、礼——!!!”
“这他妈是恋爱庆典!是恋爱半年纪念日!不是婚礼啊——!!!!”
她的声音穿透掌声,响彻大厅,甚至带上了哭腔。
然而,回应她的,是更加热烈、更加善意的掌声,以及众魔族“陛下害羞了/激动了/太开心了语无伦次了”的理解眼神。
“恭喜太后陛下!恭喜昭阳大人!”
“恭喜魔王陛下!”
“祝新人永浴爱河!祝魔族与人族友谊长存!”
祝福声此起彼伏,与掌声交织,将罗莉娜绝望的呐喊彻底淹没。
罗莉娜看着眼前一片“祥和喜庆”、“其乐融融”、“皆大欢喜”的景象,又看看母亲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日之晖”,再看看昭阳手指上那枚同样醒目的“月之泪”……
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的念头是:
“累了……毁灭吧……”
“这个魔王……谁爱当谁当去……”
“我要辞职……我要去深渊自闭一万年……”
(至于这场庆典/婚礼之后,魔族与人族的关系将走向何方,罗莉娜的魔王生涯是否还能继续,昭阳和罗利塔的“婚姻生活”又会如何……那都是醒来以后,需要面对的另一场灾难了。)
此刻,掌声依旧,祝福依旧。
一场由谣言、误解、神助攻和某个悲催魔王的血泪,共同缔造的“旷世婚礼”,在当事人(之一)的昏厥中,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