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内的气氛,呈现一种奇妙的割裂感。
魔王罗莉娜的持续摆烂,似乎并未对这座古老而强大的魔族都城的日常运转造成任何影响。恰恰相反,在昭阳那强大到令魔(和前任社畜)都叹为观止的“社畜之力”加持下,整个魔王城的政务处理效率不降反升,甚至达到了近百年来的峰值。
堆积如山的文件被迅速理清,陈年旧案得到高效推进,各部门之间的扯皮现象锐减(昭阳的沟通协调能力堪称魔法),连带着商业贸易都似乎更活跃了一些。魔族长老们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后来的啧啧称奇,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隐隐依赖——毕竟,谁不喜欢一个能力超强、任劳任怨(?)、还能把魔王陛下气到卧床不起(?)的“临时摄政王”呢?
整个魔王城,呈现出一派诡异的“蒸蒸日上,其乐融融”景象。除了他们的正牌魔王本人,依旧缩在她的寝宫里,与甜点和小说为伍,散发着生无可恋的咸鱼气息。
罗利塔并没有进一步解释那个关于“父亲也曾是人类勇者”的爆炸性秘密,只是丢下一句“想知道更多,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便又快乐地黏回昭阳身边,享受着“丈夫”处理公务时专注的侧脸,以及下班后(?)的甜蜜时光。
这反而更加勾起了罗莉娜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她无法再安心躺平,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困惑驱使着她。
于是,某个月黑风高(魔界日常)的夜晚,罗莉娜终于离开了她的“咸鱼堡垒”,悄然潜入了位于魔王城最深处的魔族隐秘图书馆。
这里收藏着魔族最古老、最禁忌、甚至可能颠覆认知的知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纸、魔法防腐剂和淡淡霉味的混合气息,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穹顶。
罗莉娜点燃一盏昏暗的魔法提灯,银白色的长发在幽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那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黑色的丝袜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她赤着脚(为了不发出声音),像一只优雅而警惕的夜行动物,穿梭在高耸的书架之间。
她的目标明确:查找关于魔族起源,以及王族血脉的秘密。
很快,她在“起源与历史”分类区,找到了一本封面由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烫金字体已经斑驳的厚重典籍——《魔族的起源》。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拂去灰尘,就着提灯的光芒翻阅起来。
书中的记载,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并无太大出入,却又在某些细节上,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魔族之始,源于上古时代,人族与强大魔物之结合……两种截然不同之生命形态,于禁忌之仪式或命运之偶然下交融,诞下兼具双方特质之后代,是为初代魔族……”
罗莉娜的眉头越皱越紧。
“人族与魔物结合?” 她低声自语,血金色的眼眸中满是不解,“上古时代,人族文明尚处蒙昧,对异类极度恐惧与排斥,怎会主动与魔物结合?况且……”
她快速向后翻阅,寻找更多例证或细节描述,却发现后面的内容大多语焉不详,充满了神话传说般的修饰和模糊的比喻,缺乏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和可验证的细节。
“更奇怪的是,” 她的指尖划过冰冷的书页,“自那所谓的‘起源’之后,漫长的历史中,再无任何可靠记载表明,有人族与魔物能成功结合并诞下纯正魔族后代的案例。那些半魔人、魔化人类,与真正的、血脉纯净的魔族,有着本质区别。”
她合上书,将它放回原位,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
“这本书……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记载的‘起源’,很可能是个谎言,或者说,是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官方说法’。”
她开始在附近的书架进行更仔细的搜索,指尖拂过一本本或新或旧、材质各异的书籍:《魔族血脉谱系考》、《王族秘闻录》、《上古契约残篇》……有些书的内容看似相关,却总是在关键处戛然而止,或被明显的魔力涂抹、撕毁。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母亲只是随口编了个故事逗她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没有标签,只随意地塞着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没有封皮和书名的薄薄册子。
书脊是普通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或文字。
鬼使神差地,罗莉娜蹲下身,将它抽了出来。
册子很轻,纸张泛黄脆弱,似乎年代极为久远。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依旧是空白。
第三页……当她翻到册子中间部分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提灯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那一页。
上面没有任何复杂的图表、冗长的论述或神秘的符号。
只有一句话。
用古老而优雅的魔族文字,以某种近乎偏执的笔触,写满了整整一页。不,不仅仅是这一页——
罗莉娜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快速向后翻动。
下一页,依旧是同样的一句话,同样工整而密集地写满。
再下一页,还是。
她一直翻到最后,整本薄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其他内容,只有这一句话,被反复复写、镌刻、烙印在每一页纸上,仿佛书写者要将这个信息,用最原始的方式,刻进每一个看到它的灵魂深处。
那句话是:
【王族之血,唯与勇者之魂,方可交融延续。】
(王族,只能和勇者繁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罗莉娜脑海中炸响!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王族……只能和勇者繁衍?!
这意味着什么?母亲和昭阳……父亲也曾是勇者……那些看似荒谬的巧合,那些关于血脉的模糊暗示……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本诡异的无名册子塞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戒指里,仿佛它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不祥的诅咒。
做完这一切,她才惊魂未定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书架,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在提灯光芒与黑暗交界的阴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里。
罗利塔。
她依旧穿着那身日常的黑色洛丽塔裙,银紫色的长发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她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血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罗莉娜,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笑嘻嘻的表情。
显然,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并且将女儿刚才所有的震惊、慌乱和藏匿动作,尽收眼底。
“母、母亲……” 罗莉娜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脑子里那惊世骇俗的猜想却挥之不去。她看着母亲平坦的小腹,一个更加离谱、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你突然和昭阳那么亲近……难道不只是因为谈恋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母亲腹部,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是打算再给我生个妹妹(或弟弟)吗?”
是为了……延续王族血脉?
罗利塔脸上那笑嘻嘻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
如同完美的瓷器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恼怒的光芒,但很快被更深的、复杂的情绪掩盖。她收起了笑容,走上前几步,来到罗莉娜面前,仰起小脸,直视着女儿血金色的眼睛。
“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一丝淡淡的失望,“我爱着昭阳。仅仅因为他是昭阳,因为他是那个闯入我漫长孤寂生命里,带来光与热的‘意外’。不是因为他是‘勇者’,更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繁衍子嗣!”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族的责任,血脉的延续,那些是附加的东西,是结果,而不是目的和前提。 我选择他,只因为他是他。你明白吗?”
罗莉娜被母亲眼中那份罕见的、纯粹的情感所震动,心中的疑虑稍减,但更大的困惑随之而来。
“可是……为什么?”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王族,非得和勇者……难道我以后,也要去和那些……那些奇葩勇者……”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赵铁柱(刀勇)、李三觉(药勇)、金九霄(电勇)、甚至那个脑子有坑的狗蛋(剑勇)的脸,顿时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要啊!绝对不要!就算是为了魔族存续,我也宁愿去死!)
罗利塔看着女儿那副快要崩溃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消散。她伸出小手,轻轻敲了敲罗莉娜的额头(动作亲昵,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女儿,你想什么呢!” 她笑道,眼神变得悠远,“那是因为,我们魔族——或者说,我们王族这一脉的起源,本就不寻常。”
她拉着罗莉娜在图书馆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石凳上坐下,开始了真正的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魔族’,并非由什么人族与魔物结合而来。那是个……谎言,或者说,是对外宣传的简化版本。”
“真相是,最初的那位‘始祖’,本身就是一位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某种原因……留了下来,并深深爱上这个世界(或者其中某个存在)的勇者。”
“他的力量、他的灵魂本质,与这个世界的某种本源魔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逐渐蜕变。而他的后代,继承了这种独特的、源自‘异界勇者’的特质,形成了最初的王族血脉。”
罗利塔的声音平静,却揭开了一个颠覆性的真相:“所以,我们王族,本质上都是最初那个勇者的后代。一代代传承下来,我们的血脉最为纯粹,力量也最为强大。”
“至于你嘛,我的女儿,” 她摸了摸罗莉娜的银发,“你自然不用去和那些后世出现的、奇奇怪怪的‘勇者’结合。”
“为什么?” 罗莉娜追问。
“因为根本没用啊。” 罗利塔摊了摊小手,语气理所当然,“那些后来被召唤的勇者,虽然顶着同样的名号,但他们的‘本质’,和最初的始祖,早已天差地别。他们的灵魂波动、力量根源,无法与我们王族纯粹的血脉产生真正的‘共鸣’与‘交融’。强行结合,不仅无法延续强大的血脉,反而可能引发魔力冲突,导致血脉退化甚至更糟糕的后果。”
罗莉娜恍然,随即又想到昭阳:“可是……昭阳他不也是后来被召唤的勇者吗?而且他也是个‘奇葩’勇者啊!他的能力是‘谈恋爱’!这难道不是最没用的能力之一吗?”
罗利塔闻言,脸上的笑容再次变得神秘而深邃。她凑近女儿,血色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一个能力被定义为 ‘与任何种族、任何性别的对象建立深厚感情羁绊’ 的勇者……” 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女儿,你真的认为,这仅仅是一个‘奇葩’、‘无用’的能力吗?”
“在无数个被召唤的勇者模板中,在无数种战斗、辅助、生产类的能力里,偏偏出现了这样一个,看似毫无战斗力,却直指生命最本质联系的能力……”
她的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敲打在罗莉娜的心防上:
“你觉得,这究竟是神明又一个不负责任的恶作剧……”
“还是说,这恰恰是某种回归,是命运齿轮转回原点时,那最初、也最核心的‘特质’,再一次的显现呢?”
“最初的勇者,之所以能留下,能与世界融合,开创魔族王族……其根源,或许并非强大的力量,而正是这种跨越一切隔阂,建立深刻‘联结’的本质能力啊。”
罗莉娜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血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混乱!
(最初的勇者……建立联结的本质能力……恋勇……昭阳……)
(难道……难道他……)
“不……不可能……” 她摇着头,试图否定这个过于惊人的猜想,“最初的勇者早就死了……而且,按照召唤规则,同种‘类型’的勇者,在同一时期应该只能存在一个才对!比如刀勇、剑勇……如果昭阳是‘最初的恋勇’,那怎么解释这个规则?”
“规则?” 罗利塔轻笑,带着一丝嘲弄,“女儿,谁告诉你,‘恋勇’……是一个常见的、会被重复召唤的‘类型’呢?”
她站起身,俯视着坐在石凳上、心神剧震的女儿,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在你诞生到这个世界,成为魔王,直到昭阳出现之前……”
“你,可曾听说过,这世上有第二个‘恋勇’?”
罗莉娜:“!!!”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她搜寻着自己漫长的生命(魔族寿命悠长)和所有看过的记载、听过的传闻……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恋勇”这个称谓,这个以“谈恋爱”为能力的勇者类型,仿佛凭空出现,只属于昭阳一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巧合,在此刻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恐惧的脉络!
昭阳那莫名吸引母亲(王族)的特质,他那快速适应魔族事务的能力,他那越来越深邃、越来越接近魔族王族的气质……还有那本无名册子上反复镌刻的箴言……
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结论,在她脑海中轰然成形!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母亲,血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莫名的委屈和……愤怒?
“母、亲。”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指着罗利塔,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她憋屈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根源”的控诉:
“你抢我未来的老公——!!!”
这一声呐喊,饱含了半年来所有的憋闷、羞愤、震惊,以及发现“真相”后的崩溃,在空旷寂静的隐秘图书馆里,久久回荡。
罗利塔:“……诶?”
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僵住了,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