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斯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刚入睡没多久,就被耳边的脚步声吵醒了。虽然脚步的主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龙族的敏锐听力依然让他惊醒了。
窗外似乎还没有日出,房间里暗沉沉的,壁炉里只剩下几点将要熄灭却还没有熄灭的灰烬。
“吵到你了?”薇兰妮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得早起去学院,早上课有点多。”
为了不吵醒壁炉边的小黑龙,她特意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暮光塔这种年久失修的地方是不可能有地暖的。
伊格尼斯在黑暗中眨了眨熔金色的眼睛,表示理解。
原来是早课,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早六晚十一,再正常不过了。
他撑起身子,用尾巴灵活地一卷,将床边的鞋子推向薇兰妮尔。
“谢谢。”
薇兰妮尔怔了怔,随即漾开一个温暖的微笑:“谢谢。”
笑容让伊格尼斯的心情莫名愉悦。
萝莉妈妈是对的。
薇兰妮尔很快收拾妥当,厚重的书籍、羊皮卷、羽毛笔和墨水被一一装入一只布袋。
披上磨损却干净整洁的学院制服长袍,她拎着装书的布袋风风火火地离开房间。
她在门口回过头,银发在微光中透着柔和的色泽:“不要乱跑啊,等我晚上回来。饿了的话,就去找海因里希管家。”
你放心吧。
伊格尼斯郑重地点头。
不过他很怀疑自己能否再吞下那些东西。
薇兰妮尔这才放心离去,年代久远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石阶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塔楼外的山风之中。
伊格尼斯翻了个身,准备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翻来覆去了半天都没能再次入睡,只好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远处皇宫隐约的钟鸣、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这些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凸显出来。
人去屋空,有种空巢老龙的凄凉感。
前世作为一名996社畜,伊格尼斯已经习惯了被日程填满的生活状态,如今突然置身于大把的空闲时间中,反倒有点不适应。
找点事做做吧,比如……试试这对翅膀。
伊格尼斯爬下小窝,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把注意力放在小臂连接着的翅膀上。
感觉比刚破壳的时候有劲多了。
他轻轻扑腾了两下翅膀。
空气随着翼膜展开而流动,带起书桌上几页散落的笔记。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从两翼根部传来,仿佛那对肢体本就该如此运动。
在屋子里面起飞……应该不会碰坏什么东西吧?
伊格尼斯一点点加大两翼扇动的力度。
屋内沉寂的气流随着翅膀的拍打而涌动,不远处书架上的一沓沓白霜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不行,这里的空间还是太小了,简直像在浴缸里面学游泳一样。”
他收起翅膀,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拉开门,爬上通向顶楼的石梯。
几分钟后,伊格尼斯费劲地爬到了顶层平台。
现在仍然是凌晨时分,但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天色正在从深蓝褪成黛青。
脚下,金玫瑰区彻夜不熄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在渐亮的天幕下中显得分外缥缈。
伊格尼斯拖来几件木箱垫脚,攀上栏板,两只后爪紧紧钩在栏板上。
呼啸的山风随着塔楼护栏之外的广阔视野迎面扑来。
伊格尼斯朝底下看了一眼。
很高。
高到下面的高楼广厦都小得宛若米粒。
按理说这会他早就该恐高了,但奇怪的是此刻的他却没有一点畏缩的想法,有的只是对翱翔天空的跃跃欲试。
很好,那就来试试吧。
翅膀就是用来飞的,不尝试着飞一下他永远不算真正的龙,顶天了算个走地鸡。
伊格尼斯深吸了一口高处的清冷空气,然后,纵身一跃。
坠落。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下筑成塔楼的暗色石砖在急速向后掠去。不过很快,一种比思考更古老的本能在血液中苏醒了。
在他即将被下跌的恐惧攥住时,身体无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翅膀自行张开了。
第一下拍击,有力,但略显慌乱和初学者的生涩。空气猛地托住了两翼,坠落速度骤然下降,胸腹被一股轻柔的力量碰了碰。
接着是第二下拍击,第三下,第四下……伊格尼斯迅速找到了节奏。
此刻,风不再是无形的介质,而是变成了具体可感的波浪,两翼的每一次扇动,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气流在翼骨下方擦过,推着他向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他不是在飞行,而是在海面上游泳。
原来这就是飞行。
翅膀的每一次拍动,前肢与之相连的肌肉就会传来拉伸感,无时无刻地在告诉伊格尼斯:他正在飞行,而且是凭借自己的力量。
暮光塔的塔尖下降到了他下方,金玫瑰区的灯火越发缥缈。皇城在他的眼中迅速铺展开来,向远处延伸到天边。
以红色调为主的房顶连成浩瀚海洋,纵横排列,皇城大道如蛛网般排列,龙族一目千里的视力甚至能让他看到道路上往来的马车。
有种在玩MC创造模式的奇异感,只不过这种感觉更加真实,也更能唤起肾上腺素,假如他还有的话。
伊格尼斯开始尝试着转弯,笨拙地向一侧倾斜身体。
世界在他眼中立刻天旋地转起来。
伊格尼斯连忙用力拍打另一侧的翅膀保持平衡,身体在高空中勾勒出一道锐利的曲线。
刺激,太刺激了。
他注意到自己只要稍稍调整一下翅膀的角度,哪怕是轻轻摆动一下尾巴,飞行方向就会跟着改变。
这种如臂使指的同步操纵,让伊格尼斯愉悦得想长啸一声,但为了不惹麻烦还是闭上嘴没有吭声。
他越飞越高,最初的紧张被近乎眩晕的喜悦取而代之。
人类从制作出第一件打制石器开始,直到1903年“飞行者一号”升空,用了将近两百万年。
而龙从生下来开始,天空就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渐渐地,伊格尼斯感受到了一丝疲惫,躁动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
该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的宫殿群,目光精准锁定在暮光塔的塔尖上,那个出发点显得又亲切又遥远。
伊格尼斯压低双翼,慢慢降低高度,像记忆中回到航母的战机一样,在塔楼周围一圈圈盘旋,逐渐靠近塔顶栏板。
空气阻力明显增大了几分,托着他缓缓下沉。
伊格尼斯紧紧盯着塔尖和护栏之间略显狭小的空隙。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战斗机着舰时容易出事故了,要在不断变换位置的同时落到降落点上,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塔楼越来越近,伊格尼斯看准方向,后腿前伸准备降落。
着陆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后爪没能钩住栏板,整副躯体结结实实地扑到了石砖地上。
伊格尼斯龇牙咧嘴地爬起,好在鳞甲比较坚固,这一下没有摔疼。
周围安静下来,呼呼的风声、波浪般的空气,全都消失了,他再一次回到了坚实的地面。
远处皇城的晨钟恰好敲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翼。晨光中,漆黑的翼膜呈现出暗红的纹理。
大脑依旧沉浸在飞翔带来的突破重力桎梏的自由感中。
对他来说,这第一次起飞的经历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起飞。
他会飞了,这是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