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抱着布袋和法杖匆匆走在奥术回廊二层的走廊里。晨光刺破云层,从灰扑扑的窗玻璃透进来。
这座庞大的建筑用于低中阶法术理论课程的教授,历史几乎和帝国一样久远。
廊道一侧雕刻着历代圣贤的浮雕和对应的格言,让整条走廊显得庄严而肃穆。
知识本身并无光芒,是求知者的眼眸将其照亮——埃拉多尔。
河流不因其源头的高贵而高贵,而因其奔赴海洋的旅途和沿途滋养的土地——伊欧斯。
这些名言薇兰妮尔每天上下学都能看到,已经熟读于心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并没有迟到,但相较于往日,来的时间还是有点晚了。
没办法,昨天夜里回暮光塔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直接导致早上多睡了一会儿。
老管家海因里希早上外出,也没有人叫她起床。
“基础魔法理论……”薇兰妮尔回忆了一下课程安排,找到对应的教室。
教室外面的走廊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贵族子弟。晨光下,镶嵌宝石的法杖和家族徽章微微闪烁。
在一堆华美的定制长袍之间,薇兰妮尔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服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少人向她投来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或冷漠或傲慢,亦或是讥讽。
薇兰妮尔无视那些烦人的目光,微垂着头,将大半面庞隐藏在银色长发的阴影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是她仅存的一点关于“艾德里安”这个姓氏的骄傲,哪怕这个姓氏带来的更多是冷冰冰的遗弃。
她大步走进教室。
依旧是熟悉的混合气味。羊皮卷的墨水味、陈旧的橡木味,以及源于贵族子弟的刺鼻香水味。
薇兰妮尔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这里几乎成了她的固定座位,无人抢夺,安宁得很。
但这片世外桃源现在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里奥·冯·法尔肯贝格,正大喇喇地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身旁围着的一胖一瘦两个跟班,康拉德和赫尔曼,不知道听里奥讲了些什么,一齐发出低低的附和笑声。
里奥长着一头金棕色的卷发,模样也称得上英俊,但灰色的瞳孔里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残忍和傲慢。
看清楚几人的面孔后,薇兰妮尔面色一沉。
又是这头金毛鬣狗。
她每天早早来学院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和这帮人碰面,但今天还是碰上了。
薇兰妮尔脚步一顿,准备在其他地方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至少先把早上几节课熬过去。
教室的座位不固定,理论上所有地方都可以坐,但实际上则不然。
入学第一天,周围的贵族子弟就已经划定好了“势力范围”,形成一个个小圈子。贸然闯入,得到的只会是整齐一致的排挤。
哪怕内心强大到能无视所有侮辱和嘲讽都不行,贵族子弟的霸凌可不仅限于言语攻击。
然而在薇兰妮尔刚进门时,里奥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瞧瞧这是谁,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驾到了。”里奥抬起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
他的声音不高,不过仍然足以扩散到整个教室。
薇兰妮尔僵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布袋和法杖,指节微微泛白。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许多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怎么了,殿下?”里奥放下脚,上半身慢慢往前倾,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您的专属‘王座’被我这个不懂规矩的臣子占了,是不是该治我的罪呢?”
语气舒缓,声音里带着刻意雕琢过的讥诮。
薇兰妮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周身魔力波动加剧了。
见她毫无反应,里奥故作姿态地环顾四周:“需要我跪下来亲吻您的袍角吗?哦,差点忘了,您的袍子好像不太适合这种礼节。”
薇兰妮尔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袍子太旧了。
康拉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起开,”她压抑下内心的情绪冲动,一只手拎着布袋,另一只手握着法杖轻轻点地,“那是我的位置。”
“您的位置?哦,公主殿下,我想您还不知道,所有位置都是可以坐的。”里奥佯装惊讶。
薇兰妮尔死死地盯着他。
他是故意的。
他很清楚一个不受待见的人贸然进入那些小团体会遭受什么。
里奥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是说,您想坐到我身边来,指导指导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也对,您可是能独自驯服黑龙的天选之女啊。”
周围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话题变成了薇兰妮尔。
各方安插在龙崖和龙崖附近的眼线昨晚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堪称高效。
薇兰妮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但她还保有理智。
不行,不能动手,要挨处分的,严重点可能会被退学……
“我听说,您的那只小宠物,乖巧得像条没牙的狗?”里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薇兰妮尔的情绪变化,“要不,等上生物课的时候带过来,让我那不成器的‘暴风’教教它,什么才是龙该有的样子?”
薇兰妮尔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想起伊格尼斯那双熔金色的眼瞳,想起他在孵化室一摇一摆走来伸出双爪的模样,想起早上他把鞋推给自己的样子。
对她的侮辱,她可以忍耐,但要是牵扯到了伊格尼斯……
那就挨个处分好了。
薇兰妮尔的手握紧了法杖。
“咳、咳。”
讲台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基础魔法理论教授,塞巴斯蒂安·冯·克伦威尔腋下夹着厚重的教案走近教室,身后跟着一连串或低头或缩着脖子的学生。
老教授大概六七十岁,灰色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黑袍干净笔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他冷淡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薇兰妮尔和里奥身上稍稍停留了一瞬,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人数。
“所有人,回到你们的座位。”塞巴斯蒂安声音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色彩,“翻开课本第七十九页,我们开始上课。”
里奥啧了一声,不情愿地站起身,给薇兰妮尔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才朝前排走去。
康拉德和赫尔曼屁颠屁颠地紧随其后。
薇兰妮尔沉默地走到座位旁,从桌肚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拭了一遍椅子,这才坐下。
该上课了,收收心,把一切都忘掉……
她努力集中精神,将刺人的目光和对伊格尼斯的担忧暂时压下,从布袋里抽出《标准魔法导论》和笔墨。
“记住,施法三要素分别是:魔力、施法器、法术模型……”
“菲罗斯符文代表魔力的凝聚……”
教授照本宣科的讲解一如既往地枯燥乏味。
薇兰妮尔抄完教授在黑板上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忍不住看向窗外。
外面,学院的尖塔切割着天空,沐浴在阳光下。
至少她现在不算孤单了,另一个陪伴她的存在,此刻应该也在享受阳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