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学院温室高大的拱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兽类羽毛，以及某种草药消毒剂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里就是魔法生物课的教室，不过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动物园。
薇兰妮尔抱着厚重的笔记本，站在一众衣着光鲜亮丽的同学边缘，目光掠过被关在金属笼或者附魔栅栏里的生物。
颜色妖艳的巨蛇、恹恹欲睡的火蜥蜴、时不时撞击栅栏的犀角兽……
这些生物的脖子上大多套着禁锢项圈。
课程教授格温·海勒姆，一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瘦高女性正站在学生对面讲课，语调清晰而冷淡。
她的法袍袖口绣着麦穗与解剖刀交织的纹章，那是帝国“生物管理与应用学会”的标志。
“……因此，辨识魔法生物的习性、危险等级与基础服从符号，是每位施法者，尤其是未来可能需要驾驭坐骑的诸位，所必须掌握的实用技能。”
海勒姆女士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学生。
“纸上谈兵毫无意义。从下周开始，本课程的实践环节将进入新阶段。”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便于面前的学生能将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从下周开始，每位同学都必须自行准备及携带一只魔法生物伙伴，用于进行下一阶段教学。”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夹杂着兴奋与紧张。
贵族子弟们交换着眼神，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有的人已经开始炫耀似的谈起了自家的藏品。
薇兰妮尔的心微微一沉。
她也隐隐听说过这个规定，但一直心存侥幸，希望这只是谣言。
“要求如下。”海勒姆女士无视了学生的骚动，继续用刻板的声调宣布道，“第一，生物的危险等级不得超过二级，参考《帝国魔法生物分类与管制目录》。
第二，需要提前填写申请表，通过学院的安全审核。
第三，在课堂期间必须佩戴由学院统一发放的临时禁锢项圈，以免发生事故。”
她的目光在几个出身驯兽世家的子弟身上停留了几秒。
“我有个问题，教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海勒姆看向那个发言的女生。
四皇女茱莉娅·艾德里安，拨弄着自己卷曲的银发，故作天真地问：“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伙伴怎么办呢？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兽栏嘛。”
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响起，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薇兰妮尔。
“自行解决。”海勒姆女士推了推眼镜，毫不客气地回答，“这是课程要求，也是能力评估的一部分。帝国需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施法者，而非只会背诵条文的书呆子。当然——”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额外补充了几句：“如果确实无法找到，可以选择退出本课程实践环节，但期末评估会记为‘不合格’。”
不合格？
薇兰妮尔抄写要求的手指一顿，悄悄攥紧。
魔法生物课是学院的必修课。必修课不通过，等待她的只有未来毕业时面临的更多麻烦。
“至于魔物的来源，”海勒姆最后说道，“学院交易区有经过检疫和基础驯化的魔物出售，也可以从家族获得。下课。”
薇兰妮尔抿唇。
她当然知道交易区有，但价格不会便宜，对她来说实在难以负担。
能找到合适魔法生物的学生，压根不会去交易区，而不能找到的学生又支付不起交易区的昂贵价格。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学生涌向温室出口，议论纷纷。
“我父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只苔原蹄兔，据说是从北境大价钱买来的！”
“我哥哥答应把他的渡鸦借给我一段时间，这玩意啄人挺疼的，不知道能不能过……”
“还得交申请表，麻烦死了，随便挑一只带过来不行吗？”
薇兰妮尔将笔记和羽毛笔装回布袋，拿过靠在墙上的法杖，沉默着跟上人群。
那些议论像细针一样刺来。
苔原蹄兔？渡鸦？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事物，只不过是课本上的一隅插图和文字。
暮光塔里边能喘气的只有她、海因里希管家和一只黑龙幼崽，还有一堆老鼠。
等等，小家伙他……他算吗？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一顿。黑龙，即便只是幼崽，危险等级也绝对远超二级。
而且小家伙现在是她的家人，是暮光塔里少数温暖的存在，怎么能把他当成“课程需要的魔法生物伙伴”，让他戴上冰冷的禁锢项圈？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薇兰妮尔就觉得胸口一阵难受。
“哟，尊贵的公主殿下。”里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脸上挂着恶意的笑。
“怎么愁眉苦脸的？该不会是在为您的‘魔法生物伙伴’发愁吧？哦，我忘了，您那里除了老鼠，大概就只有你自己了吧？”
两个跟班配合地发出刺耳的笑声。
薇兰妮尔抱紧怀里的布袋，快步走开，将嘲笑甩在身后。
但里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怎么办，买？
她连凑齐课本费都费劲，更别说花一大笔钱去买一只魔法生物了。
借？可又能找谁借呢。
海因里希管家唯一熟悉的恐怕只有暮光塔的老鼠。
放弃？那等于直接挂科，后面还得重修。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找小家伙。
这个念头既让薇兰妮尔抗拒，又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可行性。
他是龙，但海勒姆教授没有严格限定魔法生物的种类。如果、如果能证明他是温顺可控的……
不，不行。
薇兰妮尔实在不想把他置于这种境地。
不仅要像对待牲口一样给他扣上项圈，还要让他面对各种探究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不能这么做。
可是如果不这样，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学院的一天在心事重重中过去了。
傍晚，薇兰妮尔如同往常一样回到暮光塔，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小姐，您回来了？”海因里希笑容和蔼，“东西放下，先吃晚饭吧。”
“嗯。”嗅到暮光塔内熟悉的气味，薇兰妮尔整个人放松下来，朝老管家点了点头，“伊格尼斯怎么样了？”
海因里希的表情古怪起来。
“它吃的东西不多，而且下午一直……躺在壁炉边上。”
“我去看看。”薇兰妮尔面露担忧之色，转身拎着布袋和法杖奔上楼梯。
房门刚打开，壁炉边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伊格尼斯肚子朝上，四仰八叉地瘫在小窝里，面容安详。
如果不是肚子还在起伏，薇兰妮尔差点以为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哭笑不得地放下布袋，将法杖靠在墙边，踮着脚走到伊格尼斯身旁，轻轻蹲下。
伊格尼斯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
他吞了一下午的灰雾，肚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已经要丧失味觉了。
“怎么了，把自己搞成这样？”薇兰妮尔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伊格尼斯的脑袋，语调温和。
伊格尼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算是回应。
吃撑了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他觉得自己像异世界神农，只是一味地吃，反正吃多了就习惯了。
看着伸懒腰的伊格尼斯，薇兰妮尔咬着嘴唇，迟疑再三，还是开口说出了她的想法：
“今天的魔法生物课，教授要求我们下周各带一只魔法生物，课程需要用到。”
伊格尼斯因舒展身体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睁开，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薇兰妮尔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话：“带过去的魔法生物要套上禁锢项圈，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我能带你去吗？”
伊格尼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好啊，没问题。
整日待在塔楼里确实过于清闲，如果可以，他很想有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况且，一点忙都不帮总让他有些不安。
“你……知道什么叫禁锢项圈吗？”薇兰妮尔犹豫着问道。
她甚至有点怀疑伊格尼斯能不能理解什么是“上课”。
我当然知道了，防止上课的时候动物突然发狂伤人嘛。
伊格尼斯再次点头。
“那好吧。”
薇兰妮尔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但也无可奈何。
相关概念后面再慢慢解释吧。
既然他同意了，并且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那要解决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怎么在经过学院许可的情况下把他带到课堂上？
“小姐，汤要凉了。”海因里希浑厚有力的嗓音从楼下传来。
也罢，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