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找到了《管制目录》提到的那本《特殊案例条例》。
是一本不起眼的暗蓝色簿子，塞在书架最底层，看起来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了。
这玩意找起来真费劲。
她蹲下身，抽出那本小册子，回到桌前。
条例的第七条写得琐碎冗长，“倘若”“如果”之类的限定词几乎随处可见。
薇兰妮尔反复揣摩了半天，大致理解了这些文段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要能证明伊格尼斯是安全的且具备研究价值，就有可能带他进入课堂。
但必须在层层限制之下。
条件很苛刻，需要海勒姆教授的责任承诺，需要提交海量的观察记录，需要佩戴学院特制的控制环。
此外，活动范围仅限于魔法生物课堂及相关试验区，且必须随时接受安全委员会的检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印在了页边：
“……申请通过与否，最终解释权归于学院安全委员会及教会代表。”
教会……
马勒沃恩神父那张如石雕般缺乏温度的脸，瞬间浮现在薇兰妮尔眼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起皱。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申请特例，就意味着要将伊格尼斯置于学院的目光之下。那些审视，那些时刻存在的监控……他能承受吗？
控制环戴上脖颈的瞬间，他会怎么想自己这个“妈妈”？
薇兰妮尔忧心忡忡。
虽然伊格尼斯已经表示了同意……但她还是担心。
…………
暮光塔灰暗的轮廓自山坡上浮现时，薇兰妮尔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沿着熟悉的旋梯拾级而上。当她推开卧室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伊格尼斯如同先常一样趴在小窝里，但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圣提瑞尔通用语基础读写》，旁边还搁着一支羽毛笔和一小碟墨水。
早上醒来后，他比划着提出了认字的要求，薇兰妮尔起初一头雾水，折腾了半天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见此，薇兰妮尔的眼神柔和下来，快步走到小窝边，俯下身子，手指轻轻点向书页上那几个配有简易插图的单词。
“怎么样，看懂了多少？”
伊格尼斯的龙爪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头几个单词，又指了指脑袋，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这几个词学会了。
这本教材配了图片，再加上有前世学习英语的逻辑思维在，理解它们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很棒哦。”薇兰妮尔嘴角忍不住上扬，揉了揉他的脑袋。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告诉他的事，扬起的弧度又慢慢被平直的唇线取代。
“先停一停，我得和你谈些重要的事。”她盯着伊格尼斯，面部线条微微绷紧。
伊格尼斯坐起身，直视着她。
薇兰妮尔把“上课”“抑制项圈”“安全委员会”等等概念尽可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随后告诉伊格尼斯如果选择去课堂会面临什么。
有限的自由，无处不在的眼睛，可能会让他感到背叛的项圈。
至于《管制目录》上记录的关于黑龙的解剖图，她只字未提。
没有必要把这些内容讲出来。
“禁锢项圈，就是戴在脖子上的东西。它会……限制你的魔力，监控你的一举一动。你会时时刻刻被人观察、记录，没有隐私，不能随意活动。而且……”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戴上它以后，你可能会觉得……被我背叛了。”
伊格尼斯轻轻叹气，抬爪捂住薇兰妮尔的嘴。他刚出生没多久，爪子并不锋利。
随后，他凑上去，注视着那对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瞳孔，郑重其事地点头。
行了，不用再问了。
他不是需要被永远藏在塔里保护的脆弱宠物，而是拥有智慧的生命。
不论如何，伊格尼斯都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帮助这个名义上的“妈妈”，为她排忧解难。
薇兰妮尔愣住了。
伊格尼斯熔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人类的坚定。
瞬间，薇兰妮尔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
她一直把伊格尼斯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幼崽。但眼前的生命，从破壳那一刻起，就展现出了超越寻常野兽的智慧。
“谢谢。”薇兰妮尔想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句话。
接下来，要开始准备申请特例许可的材料了。
申请的核心要素，《管制目录》上写得很清楚。详尽的观察日志和行为偏离性分析，以及一位高阶生物教授的责任承诺。
先从观察日志写起吧。
薇兰妮尔坐到桌前，从边缘不甚齐整的纸堆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白霜纸，在桌上铺开，压平，然后从瓶里倒出墨水，用羽毛笔沾了沾。
详尽的记录……从什么时候开始，破壳之后？
今天是小家伙孵化的第二天，很多细节都还清楚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薇兰妮尔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回忆。
前往龙崖的那一晚，当龙蛋蛋壳碎裂之时，他的第一步动作是好奇的打量，接着是笨拙地走向自己，伸出两只爪子。
没有警惕的嘶吼和攻击试探，没有表现出《管制目录》中所提及的“对陌生存在高度警惕”。
第一晚，小家伙即便饿着肚子也没有闹脾气，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怀里，甚至还抽空帮她点了壁炉。
喂食的时候，他表现得格外克制，像是最温顺的食草动物。
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在旧衣服和旧毯子铺的小窝里睡得很沉，一点也没有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似乎将这里当成了新的归处。
薇兰妮尔睁开眼睛，羽毛笔在纸上飞速抖动。
她需要尽可能地把所有细节写出来，然后再用更加学术规范的语言重新整理一遍。
写着写着，薇兰妮尔笔尖一顿，忽然发现一件自己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伊格尼斯到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行为，如果剥离他“黑龙”的外表来看，简直和一个聪明且善解人意的幼童别无二致。
他听话，会学习，能时刻保持安静，还会表达关心。
一个怀疑的念头滑过薇兰妮尔的脑海，宛若冰凉的蛛丝。
正常的黑龙，有这么聪明吗？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轻轻拂去，抛到了脑后。
不管小家伙正不正常，到底是不是黑龙，都无关紧要，他永远是她的家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同时，这也是申请特例许可所必要的“异常性”……
窗外的日影悄然偏移，不知不觉中已经挪到了天空中间。
薇兰妮尔终于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
面前已经叠起了五六张写满的白霜纸，不过，这只是初步的框架，还需要用学术性的语言描述一遍，至少让这份报告看起来不那么粗糙。
她扭头看向外面。
天气很晴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将远处的宫殿勾勒得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