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从帕拉丁山腰完全散去时,薇兰妮尔已站在了温室的合欢木大门外。
海勒姆教授是个工作狂,即使今天是休息日,她也不会外出放松的,最有可能还在温室这里。
和看门大爷的闲聊也证明了她的猜想。
薇兰妮尔手里紧攥着一个厚实的亚麻布文件套,里面是她昨晚通宵整理的材料:
伊格尼斯的行为观察日志、参考图书馆所藏论文撰写的“行为偏离性对比分析”,还有一份字迹工整的《特例观察许可申请书》。
三者用了她两天多的时间,每一份都被反复检查过。在这期间,伊格尼斯的观察日志又扩充了不少内容。
文件套边缘已被指腹摩挲得有些发毛。
深呼吸……海勒姆教授看重的是逻辑与证据,不是眼泪和哀求。
推开大门,熟悉的混合气味涌来。
草药消毒剂、干草、动物皮毛,还有一丝魔法生物排泄物的微酸。清晨的温室很安静,只有远处兽栏里偶尔传来几声低鸣。
海勒姆教授不在通常的讲台区。
薇兰妮尔犹豫了一下,朝回廊深处的研究区走去。
那是学生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门口挂着“闲杂人等勿扰”的铜牌。
但今天,那扇厚重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明亮的魔导灯光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她迟疑片刻,伸出一只手,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刻着隔音符文的大门。
金属碰撞声停了片刻。
“进。”海勒姆教授的声音传来,比课堂上更简短,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不悦。
薇兰妮尔推门而入,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这里不是教室,更像是一间手术室。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防水油布的宽大石台,上方悬挂着数盏无影魔导灯,将台面照得惨白如雪。
海勒姆导师正站在台边,穿着一件沾有暗色污渍的皮质围裙,手上戴着齐肘的厚橡胶手套。
她面前的白布上,躺着一只成年惊啼鸟——一种通常用来实验解剖的鸟类生物。
它的翅膀和躯体被金属夹固定着,露出翅根部光裸的皮肤,那里已经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切口,露出下方微微搏动的魔力腺体,淡淡的蓝光微微闪烁。
旁边的托盘里,排列着薇兰妮尔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闪闪发光的解剖器械,还有几根末端镶嵌着细小水晶的探针。
海勒姆教授没有抬头。
她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地从腺体旁分离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作为高阶法师,她的动作精准度堪比机器。
“如果是关于上周测验成绩的申诉,”她声音平淡,“你应该去找教务处。如果是关于昨天下午的课堂内容……我还有二十七分钟才能结束这个取样。”
“不是的,教授。”薇兰妮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切开的躯体上移开,看向海勒姆导师的侧脸,“是关于……课程实践的伙伴要求。”
镊子停顿了半秒。
“说。”
“我……找到了一只可能符合要求的魔法生物。但它的危险等级,按照《管制目录》,超过了二级标准。”
薇兰妮尔语速加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不过,它表现出的行为模式,与这个物种的基准模型有显著而且持续的……偏离。因此,我想依据《学院特殊研究案例管理章程》第7条,申请‘特例观察许可’。”
海勒姆教授终于抬起了头。
她透过金丝眼镜看向薇兰妮尔,镜片微微反光,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有的只是纯粹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具新送来的标本。
“物种。”
她语调淡然,同时用镊子夹起那片薄膜,轻轻放入旁边一个盛满透明炼金药水的水晶皿中。
“混血种黑龙,幼崽,破壳不足一周。”
海勒姆教授的动作再度停滞,这一次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了些。
她将镊子放下,转过身,正面朝向薇兰妮尔。
“黑龙,幼崽。”海勒姆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却让手术室的氛围骤然一沉,“你知道《管制目录》是怎么描述黑龙幼崽的吗?”
“知道,‘性情暴烈,魔力成长迅速,具有强烈攻击欲望’。”
薇兰妮尔流畅地把描述背了出来,这句话她昨晚默念了无数遍。
“那么,你所说的持续而显著的偏离,具体指什么?”海勒姆教授走向房间角落,那里的水池上方,悬着一块水元素符文基底。
她随手一点,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过后,符文蓝光流转,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
一股泛着微光的清澈水流自虚空中凝聚、析出,如同有生命的银色缎带,主动缠绕上海勒姆的双手,快速而有序地冲刷起来。
手套上残留的黏液和血液被水流触及时,在“嗤嗤”声中迅速分解,化为淡到近乎看不见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从破壳至今,无任何主动攻击行为或相关的意图表现。食欲稳定,对活物无特殊兴趣。具备出类拔萃的学习能力,能理解复杂手势与多种简单指令。”
薇兰妮尔放缓语速,一边仔细回忆一边背诵。当然,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交待全部实情。
小家伙不只是能理解指令,而是能像人一样沟通交流。
“并且情绪稳定,对主要接触者……呃,也就是我,表现出强烈的依恋与服从性。”她最后补充道。
海勒姆教授甩了甩手,水流的光泽消失了,如同失去生命力一般被重力牵引着坠落,在水池里迅速蒸发。
她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丢到一边。
“材料给我。”
薇兰妮尔忙不迭地将文件套双手递出。
海勒姆教授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你一个人记录的?”
“是、是的。”
“没有专业的驯龙师指导?”
“没有。”
“那么记录的主观偏差无法排除。”海勒姆教授毫不客气地说,“一个缺乏经验的观察者,很容易把恐惧导致的僵直判断为温顺,把试探性的观察认定为理解。况且……
观察对象是你的个人所有物,你完全有动机去美化记录。”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薇兰妮尔感到脸颊一阵发烫。
这段时间,她确实不是每时每刻都和伊格尼斯在一起,有些时候只能通过询问海因里希管家的方式来了解。
但她已经尽可能去还原了。
“我明白。”薇兰妮尔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所以,我希望您能给我一次机会,对我的伙伴进行一次测试,以此来证实我的观察记录。”
不论记录真假,只求验证。
海勒姆导师沉默了。
她打开文件套,抽出其中的观察日志,放到上方浏览起来,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描述语句与时间点。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偶尔才会在某一行稍作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惊啼鸟挣扎哀鸣的声音,以及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薇兰妮尔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能、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