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海勒姆教授合上文件，宣布了结果。
“日志格式规范，变量记录全面。”她给出评价，依然是就事论事的平淡语气，“作为非专业记录，比较难得——但这不代表内容真实。”
她将文件套放在身旁的办公桌上。
“我可以安排一次初步评估。”
薇兰妮尔的心猛地一跳，感谢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是，”海勒姆教授的下一句话将她按回原地，“评估不是由我单独进行。按照章程，需要至少三名高阶导师组成临时评估组。
我是生物行为学导师，可以担任组长。但我还需要一位‘魔力管控’方向的导师，以及一位‘深渊污染鉴别’方向的导师。”
她走回石台边，拿起另一把更精细的器械，语气自然，仿佛在讨论下午茶的安排：
“魔力管控方向的索恩教授，本周都在中央法师塔主持考核，最早下周三有空。深渊鉴别方向的马勒沃恩神父……”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的时间更难预约，而且他对所有带有‘深渊亲和’标签的生物，态度都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马勒沃恩神父……让那个活石像来参与评估？
薇兰妮尔不安地把玩着袍子一角。
“所以，”海勒姆教授放下手里的器械，声音平淡无波，“如果你坚持申请，我需要时间去协调两位教授的日程安排。
这可能需要一周，或者更久。在此期间，你的实践环节成绩会暂时记为‘待定’。”
她抬起头，看了薇兰妮尔一眼，意思很明确了。
你可以选，要么冒着风险接受评估时间不确定的申请流程，要么干脆一点，直接去交易区买一只不需要这么麻烦的。
良久，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坚定而清晰。
“我坚持申请，教授。”
“为什么？”海勒姆反问道，“接受一场时间长度未知且有可能失败的审核，这明显是低效高风险的选择。
学院交易区有符合要求的生物，虽然可能价格不菲，但通过勤工和贫困生补贴，并非完全不能企及，你的理由是什么？”
薇兰妮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可以编造一个关于学术热情的理由，但面对海勒姆教授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切谎言显得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海勒姆教授。
“您说的那个选择，对我来说不存在。”
海勒姆挑拣器械的动作一滞。
“学院交易区最便宜的土纹蜥蜴，标价是三十枚银币。”薇兰妮尔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她正在陈述的事实与自己无关，“那是我的住处三个月的食物配给折现后的总和。
至于贫困生补贴……我的申请，过去三年都被学院以‘皇室成员不符合标准’为由驳回了。”
他们不会为她提供哪怕一个子儿的援助。
说着，薇兰妮尔的目光瞟向石台上那只被固定住的惊啼鸟，在它无助的姿态中隐隐看到了和自己的相似之处。
“所以，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更理性的选择，只有申请特例许可一条路能走，否则就没法完成课程实践。”
薇兰妮尔转回目光，脸色坦然。
“而选择这条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至少我驯养的黑龙幼崽确实存在偏离行为，值得作为一个特殊案例来探究。”
她说完这段话后，手术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只余惊啼鸟的呼吸声和远方隐约传来的敲钟声。
海勒姆教授她摘下眼镜，用围裙的一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不近人情，多了些人性的疲惫。
“三十枚银币……”她低声重复，像是计算，又像是某种确认。
重新戴上眼镜后，她落在薇兰妮尔脸上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理解，或许是嘲讽，或许只是些许的意外。
“你的处境，我无意评价。”海勒姆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刻板的腔调，“但你的陈述，符合一个研究者的基本逻辑——尽管动机并不纯粹。”
她转向身旁的书桌，手一挥，桌上的羽毛笔立刻站起，在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羊皮卷上插进了一行字。
那张羊皮卷是她的日程表。
“记录我会审阅。协调评估组需要时间，也会遇到阻力，尤其是马勒沃恩神父那边。
你的案例如果通过，对他来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海勒姆教授看向薇兰妮尔，说出最后的提醒：“如果你的那只黑龙幼崽，在评估过程中展现出任何不符合你描述的威胁性，申请会立刻终止，明白吗？”
“明白，教授。”
薇兰妮尔挺直脊背，认真回答道。
“那么，回去等待通知。”海勒姆教授摆了摆手，转身重新走向石台，背影似乎比薇兰妮尔刚进门的时候沉重了一些。
“现在，离开这里，你干扰了我的实验。”
“噢噢，谢……谢谢教授！”
薇兰妮尔连忙道谢，接着快步退出，轻轻带上了门，将手术室那股魔法药剂、冰冷器械与生命气息相混合的氛围隔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比来时明亮了几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阳光照耀下，像是一层细碎的金粉。
直到此刻，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成功了。
海勒姆教授同意了，接下来只要应对审核就好了。
审核……
她想到了马勒沃恩神父，那位在神学课上眼神狂热地宣扬圣光教义的老头，视任何深渊波动为不洁，恨不得能用圣光荡涤一切阴影。
三位导师组成的评估团……海勒姆教授或许会保持她那种基于观察的中立，只要把话说清楚，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马勒沃恩神父很反感一切与深渊或者深渊亲和有关的东西，难免会遭到他的刁难。
薇兰妮尔摇了摇头，银发在肩头拂过微光，将骤然沉重的思绪暂时抛到了脑后。
至少第一步踏出去了，总是值得庆贺的。后面的审查……就在来临之前，先和小家伙排练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