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坐在床沿,大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帝国驯龙史纲》。一旁的桌上还凌乱地堆放着另外几本大部头,都是她从图书馆借出来的。
她一边翻阅粗糙的纸页,一边用羽毛笔在一张羊皮卷上迅速写着什么,空气里旧纸和墨水的气味比往日更浓。
伊格尼斯趴在小窝里,继续琢磨着那本《基础读写》。
薇兰妮尔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出主要意思,困难的地方在于,把这些抽象的符号和对应的意思建立联系。
“……所以,标准流程通常是先测试基础服从性……”
薇兰妮尔用羽毛笔轻轻点着书上的描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伊格尼斯听。
“坐、躺、站,这些指令我们已经很熟练了,但问题在于压力测试……”
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会用突然的声响,或者无害但快速的物体移动,测试你是否会做出攻击性反应。”薇兰妮尔抬起头,看向壁炉边的小窝,冰蓝色的眼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伊格尼斯点头,表示自己都明白。
“书里说,百分之八十的黑龙混血幼崽会在这时喷吐龙息或尝试撕咬……”薇兰妮尔有些担忧,“你……能克制住吗?”
伊格尼斯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就好,我们今天练习一下这个。”薇兰妮尔松了口气,伸手取过靠在床边的法杖。
随着她的低声吟唱,法杖顶端的水晶迅速亮起淡蓝色光芒。
伊格尼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条挂在椅子靠背上的红色毛巾,如同受到召唤一般缓缓浮空。
一个很简单但也很实用的低阶小法术,悬浮术。
薇兰妮尔挥动法杖,毛巾朝她飞来,悬停在面前不远的空中。
虽然已经穿越过来几天的时间了,但直到今天,伊格尼斯才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施法,毛巾凭空悬浮的状态让他感觉分外新奇。
“我等会儿要用这个模拟快速移动的物体。我会慢慢挥动,你只需要看着它,不要动,尤其不要喷火,明白吗?”
薇兰妮尔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伊格尼斯点头,用眼神表示她已经准备好了。
破壳当晚的那股杀戮冲动他都忍住了,区区一个小测试算什么。
练习开始了。
薇兰妮尔很小心,最初只是让毛巾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晃动,而伊格尼斯也配合地表现出适当的警惕。
感觉……有点傻气。
随着那条毛巾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加快晃动速度,伊格尼斯察觉到自己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那是对快速移动物体的追击欲望在作祟。
但总体上,他还是能够保持冷静。
当毛巾近在咫尺时,薇兰妮尔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一抖,法杖挥动的幅度稍稍大了些许。
下一秒,伊格尼斯看到红色毛巾在眼前迅速放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脑袋向前一伸,喉咙深处的灼热感蠢蠢欲动。
不是他想攻击,是这副躯体在驱使他行动。
说人话就是要哈气了。
但跟哈基米不同,龙哈气起来是会要命的。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尽全力将那股冲动死死压住,强行闭上已经微微张开的嘴,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只有尾巴尖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薇兰妮尔脸色一白,立刻丢掉法杖,连滚带爬地凑到龙窝边,伸手轻轻抚摸着伊格尼斯的脊背以示安抚:
“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力度……”
伊格尼斯放松身体,用头顶蹭了蹭她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安慰性的咕噜声。
不能对她哈气,那是能当他母亲的人。
“你做到了……”短暂的惊恐过后,巨大的喜悦涌上薇兰妮尔心头,“书里说幼龙几乎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克制。”
她小心地抱住了伊格尼斯。
伊格尼斯任由她抱着。他能尝到此刻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情绪:后怕、庆幸、喜悦,以及某种柔软的依赖。吸收了这些情绪之后,身体的躁动慢慢平息了。
正在此时,楼下的门厅有敲门声传来。
薇兰妮尔一愣,立刻松开怀里的伊格尼斯,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袍,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现在是上午,她记得管家刚出去不久,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吧?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薇兰妮尔快步走下楼梯。伊格尼斯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悄悄跟上了解情况。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老管家,而是一个穿着学院统一配发的低阶助教灰袍的年轻男子,面容很普通,但眼神里有热切的好奇。
“薇兰妮尔·艾德里安小姐?”他语气礼貌,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木盒,“是海勒姆教授派我来的。她说里面的研究材料,对你的……呃,研究,可能会有参考价值。”
薇兰妮尔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木盒:“谢谢,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助教面露微笑,视线越过薇兰妮尔瞟向门内,试图看到些什么,“教授还说,如果您需要更加专业的研究环境,可以考虑去温室找她帮忙。当然,是在她不忙的时候。”
薇兰妮尔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昨天看到的情景:灯光惨白的石台、琳琅满目的精密器械、台上挣扎的惊啼鸟……
嗯……还是算了。
“您的那头黑龙幼崽……平常就养在这里?”助教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的好奇意味更浓。
薇兰妮尔盯着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
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她感到分外不爽。
“谢谢海勒姆教授的关心。”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疏离,“我会认真考虑的,如果没有别的事……”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助教讪讪地笑了笑:“好的,好的,我先告辞了,祝您……研究顺利。”
他又瞥了一眼门后。
薇兰妮尔忽然微微一笑,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需要我帮您把眼珠子挖出来,丢进去看个够么?”
助教顿时面色一变。
不等他说些什么,大门轰的一声凌厉地关上了,掀起一阵劲风。
楼梯拐角,躲在阴影处的伊格尼斯将一切尽收眼底,内心忍不住一顿吐槽。
蠢货,意图都快写脸上了,简直像是跟知心女网友聊天的星芽衣小子一样,上一句刚说完自己有一个不幸的原生家庭,下一句就问能不能看看批。
看到大门以近乎砸的方式关上,他悄悄回到了房间,趴回龙窝里。
“海勒姆教授怎么会突然送东西过来?”薇兰妮尔抱着木盒,一边上楼一边嘀咕道,眉头紧蹙。
到了卧室,她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快步走到窗户前掀开帘子。
楼下的助教已经离去,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小径里……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个被她短暂忽略的问题猛地刺入大脑——
皇宫怎么会让一个低级助教随意进出?
薇兰妮尔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助教身上除了那个木盒,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徽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山脚到山上的皇宫,一路上禁卫岗哨林立,空中还有狮鹫骑士巡防,怎么可能会把一个小小的助教放进来?
况且,现任皇帝对宫里的安保格外上心,已经连续多次增加值班禁卫的数量了。
暮光塔再偏僻,那也是皇宫的一部分。
出现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原因只有一个: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想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