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勒姆教授收回手，对守候在一旁坐立不安的薇兰妮尔微微颔首：“抑制项圈已经激活，你可以带它回去了。”
伊格尼斯歪过头打量了一眼脖颈上的银色金属环，除了略显冰凉以外，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谢谢教授。”
薇兰妮尔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忍，低声应道。
“既然审查已经结束了，就赶快离开。”海勒姆教授面容平静，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这间观察室一个小时后有其他教授要用。”
薇兰妮尔将伊格尼斯抱回提篮，盖上绒布。再一次向观察室内的三位评估者躬身之后，她转过身，步伐稍显急促地离开了。
终于……通过了。
现在，不需要再为魔法生物课发愁了。虽然项圈如影随形，但小家伙至少可以时不时地离开暮光塔，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一举两得。
内心虽然还有隐隐的担忧，但已经被冲淡很多了，更多是卸下重负以后的轻松喜悦。
…………
归途似乎比来时短了很多。
傍晚的残阳如同神国坠落的余烬，将天际的云层熔成了金色，倒映在提篮内伊格尼斯的瞳孔里。
推开暮光塔沉重的大门，日光正从窗户斜射而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旧书和石材的味道，但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安心。
“我们到家了。”薇兰妮尔语调轻松，掀开提篮的罩布，对上那双熔金色的眼睛，“明天就有魔法生物课，人很多，也很杂……到时候一定要紧紧跟着我，一步也不能乱跑，明白吗？”
伊格尼斯点头。
他知道，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想来找麻烦。
落日渐沉，明月初升。
夜色逐渐深了。暮光塔二层卧室内，书桌前的薇兰妮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手中的羽毛笔。
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爬上床，拉上被子盖好四角，合上眼睛。
“晚安。”她侧过身，面朝壁炉的方向，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咕哝了一句，很快发出了了平稳均匀的呼吸。
持续一周的特训和高强度查找资料消耗了薇兰妮尔太多精力。现在问题解决后，倦意立刻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趴在自己的小窝里，伊格尼斯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起初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再接着，黑暗的质地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无形，而是化为了某种黏稠蠕动的基底。
有几块散乱的光斑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基底上炸开、跳动，随后又归于平静。
伊格尼斯静静地注视着这些，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思考，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器。
忽然，异样的感觉产生了。
他似乎正在被“撕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开，而是他本身从某个更加庞大、更加混沌的存在上面剥离了，硬生生区分开来。
像是……被母亲注视着被迫分离的婴孩。
伊格尼斯感到痛苦。
有什么东西轻柔地抚过他被撕开的那道创口，稍稍减轻了他的痛苦，同时注入了另一种感觉，一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跨越了重重无形无质的阻隔与屏障，最终在他耳边——假如有的话——汇聚成一声长长的叹息，以及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爱……他们……”
伊格尼斯感到自己的大脑异常迟钝，仿佛在泥泞中运转。
下坠仍在继续。
这一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黑色的虚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碎凌乱的“陆地”。
无数地块像陨石带一样无规则地散乱分布，黑光与紫光交织，互相吞噬，如同两条正在搏杀的巨蟒。战场的正中心，有一道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伊格尼斯无法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
它就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承受着黑光的一次次反扑、撞击。
下一秒，场景破碎，他仍在下坠。
穿过洋溢着绝望和恐惧气息的黑色海洋，穿过由哀嚎呻吟构成的铁灰岩层，终于，伊格尼斯落到了最深处。
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刚刚诞生的扭曲意念在这里沉沉浮浮，饥饿与杀戮并存，色欲与暴虐交织，还有其他的伊格尼斯辨别不出来的东西。
它们在叹息，在哀号，一道道不祥的气息笼罩在他身上。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它们，宛若高崖上的瀑布，驱使它们向下方的永恒黑暗奔流。
伊格尼斯麻木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毫无感想，仿佛自己并不存在。
顺着无数意念下落的方向看去，下方无尽黑暗的最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它似乎……只是一道空间裂隙，不带有任何情感，只是静默地凝视着上方发生的一切，千年如一日。
透过这只“眼睛”，伊格尼斯看到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繁荣辉煌的文明在战火中毁于一旦；同源的灵魂在误解与背叛中相互残害；初生的婴儿在饥饿中哭泣；垂死的生命在最终时刻即将来临前瑟瑟发抖……
无穷无尽的、属于拥有智慧与情感记忆的存在的痛苦，仿佛奔流不息的江河，在这里汇入了下方的巨大眼睛之中。
每一分痛苦的汇入，似乎都让周围的黑暗凝实了几分。
偶尔，在痛苦的瀑布之中也会有几缕暖色的光一闪而逝，坚韧、勇气、守护……不一而足。这些光落入下方，短暂照亮了某些区域。
那只眼睛为此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但也仅此而已。
画面再度扭曲，巨大的眼睛不见了，周围归于虚无。
眼前，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晃动。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更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伊格尼斯还是隐隐觉得那人影在注视着他。
这一次，他听到的只言片语清晰了些：
“……从不后悔……”
伊格尼斯猛地睁开眼睛，从小窝里弹坐起来。
月光依旧清冷地铺在地上，壁炉里的灰烬已经冷却多时了，身边不远处是薇兰妮尔细微的呼噜声。
脖子上，项圈的冰凉时刻提醒着他这里是现实。
刚才那是什么，梦？
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是一些拼接起来的破碎画面，像是他前世小时候做过的无意义的梦。
但伊格尼斯并不会简单地把刚才的事当做梦。
那感觉是在过于真实了。
难道是记忆？
那也不对啊，在小黑屋里哪有看到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
“爱他们……从不后悔？”伊格尼斯琢磨着梦境中听见的话语。
那个东西是什么人？他或者她爱的“他们”，指的是什么？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已经不会再出现了，唯有那句“爱他们”低语还在隐约回响。
算了，还是先睡觉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明早还有魔法生物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