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抬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容无精打采。
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卷,除了最顶端的标题《关于黑龙幼崽的异常行为观察报告》以外,底下一尘不染。
早上的魔法生物课在有惊无险中过去了。但下午,海勒姆教授派人来提醒了她一件事:
虽然伊格尼斯通过了评估,但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在期末之前,她必须额外再交一篇观察报告上来。
按照海勒姆的话来说,就是“特例观察一定要有观察”。
可这种观察报告已经和高年级的论文没什么区别了,明显超出了三年级生的能力范围。
以海勒姆教授的严格程度……薇兰妮尔不太敢去想象,当她看到自己最终创作出来的东西时会是什么表情。
兴许会说,这篇论文对她在学术界的地位毫无威胁,但会让她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但不管怎么样,到了期末总得交点东西上去。
薇兰妮尔再次叹气。
傍晚她去了一趟图书馆,把公共阅览区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是没找到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材料。
看来得再去一次受限阅览区看看。
…………
翌日,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薇兰妮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餐厅吃饭,而是匆匆赶到温室。
站在“闲杂人等勿扰”的铜牌前,她迟疑片刻,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手术室的门没有开,但旁边的另一扇门虚掩着敲了敲。
薇兰妮尔伸出手指,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进。”
熟悉的声音传来。
薇兰妮尔推开门慢慢走进房间时,海勒姆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羊皮卷和教材。
在她面前铺开的那张羊皮卷上,满满当当的红叉依稀可见。
“什么事?”海勒姆教授抬起头来,目光带着审视。
“是……是这样的,教授。”
薇兰妮尔咽了口唾沫,起初有些紧张,但联想到上次的来访,又稍稍放松了些。
“关于您要求的观察报告……我需要一些更专业的资料,但在图书馆公共阅览区,相关的书非常少,而且基本都比较浅显,没有深度分析。”
海勒姆教授收起那张已经批改完成的羊皮卷,从一旁抽出另一张在桌子上摊开,语调平淡:
“公共区的藏书服务于基础教育,设计之初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深度分析’,艾德里安小姐。”
“是的,所以我想……申请查阅受限阅览区的相关资料。”薇兰妮尔说出了目的,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能……推荐一些书目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兽栏里魔物的叫声隐约可辨。
薇兰妮尔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回答。
“龙类特殊案例的书目……”海勒姆教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关于这种案例的资料,大多都不会被收录在公开领域,它们要么被证明是谬误,要么……
结论与帝国现行理论或者某些方针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因而被限制访问。”
薇兰妮尔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教授不只是在说借阅权限的问题,但她没有放弃。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的观察对象本身就是一个特殊案例,如果要写好一篇观察报告……”她斟酌着说,“那么不管那些书目的案例是成功还是失败,多多少少都应该参考一下。”
海勒姆凝视着她,模样仿佛在评估一件实验仪器的精度是否达到了要求。
“你很执着,艾德里安小姐。这在研究者身上是必要的,但在你的处境上,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海勒姆的声音平淡依旧。
“你想要找的书,应该在图书馆的地下禁书区。”
薇兰妮尔冰蓝色的瞳孔瞪大了。
“禁书区的书籍被施加了禁咒保护,阅读需要大量消耗精神力,并且……”海勒姆教授顿了顿,强调道,“所有借阅行为都会被‘禁律之眼’记录在案,永久保存。
你停留的每一个分区,查阅的每一本书,都会归档。某些书名本身就会引来关注,你确定要去吗?”
薇兰妮尔迟疑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
有一个产生许久的念头,一直悄悄隐藏在内心深处,驱使着她做出决定。
她想了解伊格尼斯。
了解伊格尼斯为什么会像真正的人类一样表达关心,为什么面对马勒沃恩神父的圣光检测毫无反应,为什么会让龙崖孵化室主管阿格里帕判断失误。
现在,特例观察许可给了这个机会。
要放弃机会,维持目前的状况,写一篇中规中矩、言之无物的观察报告,还是大胆一点?
头脑在一瞬间完成了思考,薇兰妮尔的眼神坚定下来,直视着海勒姆教授审视的眼睛:
“我确定。”
她不想这么糊里糊涂下去,把伊格尼斯的特殊之处当成含糊简单的“运气好”和“天性温顺”。
海勒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讲台抽屉,取出一张带有复杂水印和微弱魔法波动的特制羊皮纸,拿起自己的羽毛笔。
“作为你的课程教授,及特例观察申请的监督者,我有权为你签发临时性的文献调阅许可,单次有效。”
羽毛笔流畅地在羊皮纸上划过,字迹是一种龙飞凤舞的优雅花体。
“许可范围,限与‘魔法生物异常行为及古代龙族研究’直接相关的非禁忌类手稿、抄本及特殊案例汇编。
许可时间……自签发起至下周七日落前。许可地点,禁律图书馆地下禁书区,第九档案室,第三至第五区书架。”
她写完后,从桌边取过一枚代表高阶教授身份的徽章,在羊皮纸末端用力按下。
徽章上的复杂纹路微微发光,在纸面上烙印下一道清晰的魔法印记,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拿好。”
海勒姆教授把尚有魔法余温的羊皮卷递给薇兰妮尔。
“记住,许可只针对上面提到的书目,不要试图翻阅许可范围外的任何东西,禁律之眼会发出警报。
不要抄录原文,只能记录要点,复制魔法会被拦截并反制。
阅读时如果有任何不适,不管是头痛、幻听,还是视线模糊,都必须立即停止,离开档案室,并向我报告。明白吗?”
“明白。谢谢您,教授。”薇兰妮尔小心地接过许可,感觉手中的纸片重若千钧。
“不用谢我。”海勒姆收起文具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学术职责,为一个有效的研究提供必要的工具。
最终这份报告能否达到‘观察’而非‘主观臆断’的水准,取决于你从这些故纸堆里挖掘出了什么。以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薇兰妮尔一眼。
“你如何运用并选择性地呈现它们。多加谨慎,艾德里安小姐。知识是武器,但最先伤到的,往往是挥舞它的人。”
薇兰妮尔愣了一下。
没等她咀嚼明白刚才的话,海勒姆教授已经重新低头看向桌面上的羊皮卷,同时下达了逐客令: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薇兰妮尔深深鞠了一躬,慢慢退出房间,将大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