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斯注视着空中那些灰败的雾气。
自从第一次看见之后，接下来一周多的时间里它们又重复出现了多次。每一次，薇兰妮尔和海因里希都毫无反应，哪怕他们就行走在雾气里。
伊格尼斯猜测他能看到这些是因为自身的某种视野类技能。到了现在，他已经差不多能做到随开随关了。
没有什么艰深复杂的学习过程，只是渐渐的就会了。
这项能力似乎本来就深深烙印在他体内，现在只不过是在找回力量。
当然，这段时间伊格尼斯也没少偷吃塔里弥漫的情绪能量，苦涩的腥味进食多了也就习惯了。
不过身体的变化好像不太明显。
二楼的位置，灰雾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看样子是这段时间炫得太狠了，伊格尼斯想。
去一楼看看吧。
沿着盘旋的楼梯一步步向下，他到达了一楼。
一楼分布着门厅、厨房和储藏室，以及几个空荡荡的房间。这里的情绪能量并不浓厚，相较于一周前的二楼淡薄许多。
海因里希管家正在储藏室里忙活，瓦罐叮当之声时不时从那扇半敞开的门里传来。
伊格尼斯犹豫片刻，决定还是找个偏僻一点的角落开吃。
要是让管家看到就麻烦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也不想让薇兰妮尔担心他在发癫。
伊格尼斯拐进了几个空房间所在的走廊。
这里的几扇窗户被木板封得死死的，只有几丝光线从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照亮了空中悬浮的粉尘。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灰雾明显比门厅浓厚得多。
难道是因为一定空间内的情绪能量会逸散？
伊格尼斯回头望了望。站在这里，依然可以看见远处储藏室半开的门，以及门后透出的灯光。
这个角度……还是会被看到。
思忖再三，他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个空房间。推开落满灰尘的破旧木门，房间内的情景映入眼帘。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被遗忘的杂物堆积场。
前任主人们遗弃的家具，包括但不限于断了腿的高背椅、雕花剥落的穿衣镜、带着可疑污渍的长绒地毯，静静地堆积在这里，像乱葬岗一样。
空气比楼上更阴冷，灰尘和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也更为浓重。
透过内部的雾气，他隐隐听到了一些声音：
沉重的叹息、压抑的啜泣，木器被粗暴拖拽发出的刮擦声，还有某种来自地底的嗡鸣。
这些声音是曾经回响在这里过的。
尽管之前有过多次读取暮光塔记忆的经历，但伊格尼斯还是恍惚了一瞬。
这里的“食物”虽然味道更重、更难吃，但蕴含的能量似乎也更为原始和庞大。
就在准备像往常一样进食时，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绝大部分灰雾，都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着，向着房间的某个角落缓缓汇聚、下沉，仿佛那里……
有一个看不见的“排水口”。
正是这个“排水口”，将这些情感和记忆吸向地底。在它所处的位置，堆放着几个最大的空木箱和一卷几乎完全腐烂的挂毯，在物理视野中毫不起眼。
另外，还有一股颜色近乎透明的苍白雾气在那个角落弥漫。
这股雾气不是从其他位置汇聚过来的，而是从那个“排水口”方向的墙壁深处，以一个格外迟缓的速度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与那些沉重痛苦的灰雾不同，这股苍白雾气给伊格尼斯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强烈的痛苦或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专注，混合着焦躁的渴望和近乎疯癫的喜悦。
这股白雾没有汇入“排水口”，像蛛网般弥漫在附近一小片区域，环绕着那几个空木箱。
嚯，新发现。
好奇心战胜了对浓郁灰雾能量的本能渴望。伊格尼斯绕过一张翻倒的桌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角落。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冷冰冰的专注气息越发清晰。同时，他也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沉闷嗡鸣声似乎增强了些许。
伊格尼斯停在堆积的木箱前。
在视野中，苍白雾气正是从木箱下方的地面渗出的。
他伸出爪子，轻轻将最几个箱子逐一挪开。箱子很轻，里面空空如也，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印迹。
底下是稀松平常的石砖，和塔楼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但伊格尼斯立刻注意到有几块石砖是松动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把砖头抓起来，搁在一边。不一会儿，石砖下露出了一扇金属活板门。
活板门的年代看上去很久远了，表面锈迹斑斑，而且似乎没有上锁。
伊格尼斯的心砰砰直跳。
一个地下室？薇兰妮尔知道这里吗？
现在，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
是等晚上薇兰妮尔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知她，还是自己先行探索？
现在是上午，选择前者，需要等待至少十个小时；而如果选择后者……
一是下面有什么完全是未知数，二是这个地下室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打开过了，二氧化碳（假如有的话）浓度绝对超标，非常危险。
虽然他是龙，但要是缺氧了一样得窒息吧？
思来想去，伊格尼斯决定还是先把门打开看一眼。
至少先确认一下有多深。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活板门把手一把掀开。
刺鼻的霉味立刻迎面扑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冷与陈腐，熏得他直皱眉头。
活板门下方，一段简陋的铁质梯子深深嵌入墙壁，向下延伸几米后，连接着一处窄小的砖石平台。
平台边缘，一段更为陡峭的楼梯盘旋向下。
也就在此时，一股持续而微弱的气流自下方缓缓升腾，轻抚过伊格尼斯鼻尖的龙鳞。
有风。
下面有连接外界的通道？
风的存在稍稍驱散了他的顾虑。此刻，并不只有好奇心在作祟，似乎还有另外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感召他，催着他赶快下去。
既然下面的地下室有通风，那应该没那么危险了，或许可以尝试着下去看看。
下定了决心，伊格尼斯用两只紧紧扣住粗糙的石砖边缘，将下半身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方刚刚打开的黑暗之中。
两只后爪精准地踩在第一截冰凉的铁梯横杆上。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立刻传来，落下一层红褐的铁屑，但还是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伊格尼斯稳住身形，慢慢下爬，鳞片时不时地剐蹭在梯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下降一节，来自上方的光线就微弱一分，被下方的黑暗与阴冷包裹的感觉就清晰一分。
那股白雾愈发浓郁，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缠绕上他的身躯和四肢，其中“癫狂”和“专注”的情绪似乎也愈发明显。
终于，他的后爪踩在了坚实的砖石平台上。平台不大，但看大小足以容纳下至少三个薇兰妮尔。
脖颈上的抑制项圈在微微闪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眼。
伊格尼斯看向幽邃的阶梯，前方的黑暗并不能阻挡龙族的强大夜视能力。
站在未知与已知的明暗交错线上，他没有过多迟疑，迈出一条腿，轻轻踏在向下延伸的第一级石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