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斯踏上了向下延伸的石阶。
爪垫与粗糙的石面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放大。
石阶盘旋着向下,仿佛通往大地深处的某个被遗忘的胃袋。
来自上方的微光很快被曲折的通道吞噬殆尽,周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可以触摸。
唯有那股苍白的雾气,如鬼火般丝丝缕缕地从前方漫溢出来,萦绕在他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伊格尼斯感知到了一丝共鸣。
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空气的流动感明显了起来。
阴冷的风持续从下方吹来,带着更浓郁的陈腐气味,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且频率稳定的能量脉动。
不像是自然风,更像是……某种机械或魔法装置周期性运转带起的扰动?
伊格尼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难道是还在工作的符文组?
居然还能运行,看来这里的年代并不算太过久远。
不过相应的,他也戒备起来,全神贯注地直视前方,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突然打破平静的状况。
咔。
伊格尼斯的爪子踢到了一小块碎石,石头在黑暗中滚落,碰撞之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嗡——
伊格尼斯吓了一跳,警铃大作。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头顶斜上方石壁的一处凹槽内,一块嵌在青铜底座上、蒙着厚厚灰尘的菱形水晶,骤然亮起。
光芒很昏暗,闪烁不定,宛若风中残烛,勉勉强强驱散了周围几步内的黑暗。
伊格尼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块水晶。
它的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裂缝,光芒忽明忽暗,投在石砖上的影子显得光怪陆离。
声控灯。
这盏灯怕是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几十年,或许自从暮光塔某任主人离开后就再也没亮过。
而今天,另一个陌生人,或者说陌生龙,重新踏进了这片区域,点亮了这盏灯。
这块照明水晶亮起后,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前方楼道里一盏又一盏的魔导灯相继点亮。
借着这些病恹恹的光芒,伊格尼斯加快步伐,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脚下终于踏上了平坦的地面。
借着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只有暮光塔书房的一半大小。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石桌,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器皿,包括几个颜色晦暗、残留着不明污渍的水晶瓶,几把刻刀和小凿,几片刻有复杂纹路的黑色石板。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盏早已没有燃料的黄铜油灯,静静站在石桌一角。
旁边的角落堆着一只蒙尘的大木箱,另一边的石壁上固定着一排锈蚀的金属架,上面凌乱地塞着一些卷轴和厚厚的笔记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对着石阶的那面墙壁。
墙壁上被人用一种暗红色的物质绘制了一个复杂法阵,直径大概在两米左右,已经完全干涸了。
法阵的核心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诡异韵律,几个关键节点上,还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灰白色晶体。
构成墙壁的石砖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澎湃的力量冲刷过,呈现出一种微微扭曲的质感。
这面墙和天花板的连接处嵌着几个金属格栅,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流出。
风系符文组的核心应该就在它后面,维持着地下室最低限度的呼吸。
石室里的灰白色雾气随处可见,随着距离拉近,他感知到了更多东西。
不只是“专注”和“癫狂”,还有某些更沉重、更难以言喻的特质,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伊格尼斯走到石室中间,环顾四周,目光首先被石桌上的一只盒子吸引住了。
那只盒子藏在玻璃瓶后面,似乎由一种暗色木料打造而成,侧面雕花,镶嵌着一枚红色宝石,因为稍显华丽而与其他物件格格不入。
伊格尼斯快步来到桌边,踮起脚,两只前爪费劲地将木盒扒拉到边缘,小心地抱了下来。
他慢慢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机关,静静躺着一本厚实的册子,封面由某种柔韧性极强的皮革制成。
册子保存相对完好。
伊格尼斯轻手轻脚地翻开封面。扉页上,是一行堪称优雅的花体字:
“记录者,艾丽西亚·V·艾德里安,于此方寸之地,窥得世界一隅。”
艾德里安?
他知道这个姓氏,是帝国皇室的。
这本笔记来源于一位曾居住于此的公主么?
从地下室尚未完全停摆的魔法机关来看,这位公主的活动年代应该距离现在应该不远,说不定还是薇兰妮尔的祖母什么的。
他继续翻页。
这本册子看起来像是半日记半研究日志,既有实验分析,又有其他感想。
这段时间,他学习提瑞尔通用语的速度很快,对不少书籍已经可以无障碍阅读了。
“新历XXX年,霜落之月,七日。
今日‘保护性隔离’生效,正式迁入暮光塔。好名字,恰如其分——我的学术生涯,乃至我的人生,大概也只剩这点将尽未尽的余晖了。父皇他们,畏惧我听到的‘声音’……”
“……他们称我为‘污点’,因为我听到了‘低语’。那不是疯狂,是另一种频率的‘真实’……皇宫里面,有东西在‘呼吸’,它痛苦、饥饿,以我们的恐惧为食……”
伊格尼斯浑身一颤,与那个诡异的梦相关的记忆涌了上来。
痛苦、低语、以恐惧为食……像啊,很像啊。
他连忙继续往下翻阅。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眼前似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只握笔的手,虽然看上去朦胧而虚幻,但依稀可见手臂的苍白和纤瘦。
伊格尼斯知道,他正在透过这本笔记,一点点接近艾丽西亚遗留于此的记忆残响。
“同月,十六日。
实验003:以自身血液为主要材料绘制的‘倾听符文’,的确感知到微弱共鸣,证实‘低语’与相关文献记载的‘深渊回响’有相近之处……”
“帝国魔法是枷锁。圣光是漂白剂。他们试图擦去世界所有的‘阴影’,却不知阴影亦是光的一部分……罗德里克叔叔年轻时曾与我讨论,说‘秩序应有包容混沌的雅量’,可如今,他也变了……”
罗德里克是谁?
伊格尼斯在脑海里仔细搜索了一番,试图从那些挤进来的记忆残片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很快,一道虚影自迷雾中缓缓浮现,看轮廓似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但始终看不清面容。
正当他努力想凑近的时候,大脑突然一阵抽痛,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月,二十四日。
重大发现!一层废弃储藏室下方有一处天然石室,似乎可以尝试改造……”
伊格尼斯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继续往下看。
隐隐约约的,他在一点点被带入日记中所描述的那个属于艾丽西亚自己的世界。
“凛冬之月,三日。
已初步清理,借助旧通风管道改造,设置了基础气流符文组。感谢幼时在宫廷法师塔偷师的实用符文学。察觉此处对低语的感知度似乎更高,有趣。”
“同月,七日。
绘制了第一版共鸣法阵。思路:既然我是被动接收,不如主动调谐。利用我的血液作为介质和几块从仓库里顺手拿来的黑曜石,建立一个小型引导场。
首次运转成功。”
伊格尼斯盯着那个表示“成功”的单词。虽然艾丽西亚没有明说,但那种喜悦的情绪已经跃然纸上了。
“实验008:借助共鸣法阵,分辨出一段持续时间约为三秒的‘回响’:一名成年男性在发出恳求,对象不明,内容模糊,情绪包含悔恨与恐惧,随后停止。
历史性的瞬间,至少与我而言如此。”
伊格尼斯会心一笑。
但接下来的记录,让他慢慢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