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再一次穿越图书馆的橡木大门，快步走到管理台前。
卡斯珀先生一如既往地把头埋在一沓沓登记簿和卷轴中，羽毛笔顶端以极快的速度在抖动。
“管理员先生，我需要进入地下禁书区，这是海勒姆教授签署的许可。”
她干脆利落地说，将怀里揣着的那张羊皮卷拿出，连同自己的学生证一并放在橡木台面的空地上。
羽毛笔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卡斯珀先生迅速抬起头来，取过那张羊皮卷放到面前，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一边看，一遍抬头打量了几眼薇兰妮尔。
当上管理员几十年来，他头一次见到被允许进入禁书区的低年级学生。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
良久，卡斯珀先生坐直了身子，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薇兰妮尔，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但还是用干涩平板的声音说道：
“海勒姆教授的许可，范围明确，勿逾界限。”
该有的提醒羊皮卷上都已经详细写明了，不需要再重复一遍。
薇兰妮尔点头：“我明白，卡斯珀先生。”
“第九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跟我来。”卡斯珀双手撑着座椅扶手起身，从后面的档案柜里取过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
接着，他步履蹒跚地朝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薇兰妮尔紧随其后。
咔哒，门开了，露出后面幽暗螺旋的阶梯。
寒气扑面而来，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魔导灯，向下投出幽蓝的光。
卡斯珀先生将钥匙递给薇兰妮尔，接着让出道路，似乎没有继续再带路的意思。
“离馆前务必将钥匙交还，书籍务必回归原位。”
“谢谢。”
她接过冰凉的钥匙，紧紧握在手里，踏入了向下延伸的阴影之中。
向下步行了大概几十层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昏暗的走廊横亘在薇兰妮尔面前，向两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一扇扇森冷的大门林立，上面挂着标明编号的门牌。
沿着走廊一间间找去，薇兰妮尔的脚步停在了一扇标有数字九的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门锁，轻轻一转。
门向内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档案室比她想象的要宏伟得多，也更加压抑。
这是一片近乎地下殿堂的巨大空间，无数顶天立地的铁木书架宛如沉默的巨人，将空间分割成纵横排列的迷宫。
照明的光线来自于书架顶端，以及天花板上用锁链吊着的水晶，在书架间的过道和远处的黑石阅读桌上投下一个个孤岛般的光池。
而书架本身和其他遥远的角落隐藏在幽深的阴影中。
空气冰冷刺骨，低得有些不正常。
按照许可上标注的区域编号，薇兰妮尔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走向第三区。
就不能搞得正常点，非得这么阴间……
她在心里默默抱怨道。
高大的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行走其间，仿佛有无数古老的视线从书脊中透出，沉默地注视着这位闯入者。
薇兰妮尔在第三区的一排书架前停下，仰头望去。
书目庞杂，大多是她从未听过的生僻领域。她确认了一遍海勒姆教授在羊皮卷上列出的关键书名，一一在书架上寻找。
《非标准魔力污染个案汇编（卷一至卷三）》，厚厚三大册书本映入她的眼帘。
找到了，这是教授许可的其中一套书。
薇兰妮尔将它们搬到最近的一张阅读桌上。
石桌冰凉，刻着蓝色符文的桌面在接触到书的一瞬间微微发亮，随后很快熄灭。
她翻开第一页目录，快速浏览起来。
案例按照污染源分成了好几个大类，深渊能量残留、混沌侵蚀、邪神低语、古代诅咒……
薇兰妮尔大略扫了几眼，找出几个可能比较有价值的分类，翻到对应的页码数阅读起来。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描述性文字。
大多数案例记载简略，结论粗暴——“受污染，已净化”，或“精神失常，已隔离”。
直到她翻到一卷附录的末尾。
在年代久远的脆弱纸张上，薇兰妮尔看到了一个被反复涂抹、但依旧能辨认的名字缩写：
A.V.A.
在这个名字下面的内容描述，虽然还是很简略，但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案例稍稍丰富了一些。
“对象：A.V.A.，女性，皇室成员。
确认具有一定程度的深渊能量感知倾向，自我报告持续接收‘低语’。经多次检查，未发现标准污染迹象，判断为精神官能异常引发的幻觉与认知偏差。
措施：建议隔离观察，禁止接触任何相关文献。后续：于隔离期间自尽。所有个人研究记录已按规销毁。”
薇兰妮尔的视线在这段描述上停留了片刻。
皇室成员啊……
她没有过多意外，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随即将这一面翻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三卷书在不知不觉中翻完了。
薇兰妮尔起身，轻手轻脚地将三本无比沉重的书重新搬回了架子上，尽量不发出太多噪音。
在第五区的书架上，她找到了一卷名为《被遗忘的契约：七例特殊共生案例考察（残卷）》的书。
书页残缺，不过，其中一例提到了某种“以强烈情感纽带与魔力互补为基础，而非主仆契约”的古老共生形式，同时含糊地引用了一些真实性存疑的龙族传说。
虽然这些描述看上去有些扯淡，但多多少少还是给了她一点思路。
先记录下来再说。
带着这本书回到阅读桌前，薇兰妮尔从长袍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白霜纸、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快速记起要点。
就在她沉浸于抄录残卷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声，从不远处某个书架后传来。
周围很安静，这阵遭影显得无比清晰。
薇兰妮尔抬起头，侧耳倾听。
原来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从螺旋阶梯到走廊，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空荡荡的。
不等她听清楚，那道声音就消失了。
是错觉，还是老鼠？这种有古代魔法保护的地方，应该不至于有老鼠吧？
薇兰妮尔摇摇头，继续阅读，只当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几分钟后，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些，是布料快速摩擦过书架边缘的沙沙声，以及……压得极低的快速交谈声，使用的是某种发音奇特的方言，她一个词也听不懂。
恐怕不是图书馆职员。
图书馆职员不会在这里交谈，更不会用方言。
学院有明确规定，在学院内的任何场所都应使用帝国官方通用语，禁止方言这种“乡野鄙俗”的发音方式进入。
薇兰妮尔轻轻合上书，屏住呼吸，身体慢慢从椅子上滑下，半蹲在巨大的黑石阅读桌后，借着桌体的遮挡探出半个脑袋。
在她斜对面两个书架之间的阴影里，有两道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影。斗篷质地普通，但将他们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两人正站在一个标有“异端学说”编号的书架前，其中一人快速从中抽出一卷看起来十分古旧的羊皮卷轴，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但薇兰妮尔注意到，其中一人在转身时，斗篷下摆微微扬起，露出了靴子。
既不是学院制式靴，也不是宫廷侍卫的款式，而是一种沾着些许干涸泥渍的厚底野外靴。那泥渍的颜色……不像是宫廷花园或学院小径的泥土。
她顿时警觉起来。
外来人员？
紧接着，薇兰妮尔听到两道人影交谈的古怪方言里，夹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单词。
“……艾德里安……”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们为什么提到了帝国皇室的姓氏，是在说哪一位皇室成员？
那两人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将羊皮卷轴塞入怀中，开始快速而安静地朝着档案室的另一个方向移动，脚步轻盈。
薇兰妮尔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她不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等到那两道身影消失许久后，薇兰妮尔才颤颤巍巍地从阅读桌下钻出来，用最轻最快的动作把书籍归位，收拾好纸笔，原路折返。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路上她总觉得如芒在背。
沿着螺旋台阶向上疾走，薇兰妮尔终于回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带着逃出生天的庆幸。
再次站到管理台前，她将钥匙归还给卡斯珀先生。
“那个……管理员先生，今天早上，有其他人申请进入过禁书区吗？”犹豫再三，薇兰妮尔还是张嘴问道。
图书馆每到晚上九点就会把所有人清出去，那两个人不可能从昨天晚上待到现在，只可能是今天早上来的。
“其他人？”卡斯珀先生头也不抬，随口说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了。”
一股寒意渗入了她的脊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