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XXX年,萌芽之月,十二日。
实验的第二阶段。基于此前成功的九次‘回响’试验,可以提出假设:所谓的‘深渊’,并不是教会一贯认为的地理或空间概念。但具体是什么,目前还无法得知,有待进一步探究。
不过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强烈的情感波动,不论生成的原因是什么,都可能在某些地方撕开裂缝,即‘深渊裂隙’。圣光教会的净化仪式,或许不是在‘驱散邪恶’,而是‘缝合创口’?”
随着笔记上的文字被一行行读取,伊格尼斯的心情渐渐亢奋起来。
这些内容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思路,一个解释世界原理的路径。
“同月,二十日。
意外发现——基于先前实验的迹象,我认为,皇宫地下可能存在一个古老而庞大的‘泄漏点’。也许应该找机会去确认一下位置……
不,不要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伊格尼斯反复扫视着这段自相矛盾的文字,困惑之感愈发浓厚。
这段话有涂改,而且是大段大段的涂改,几乎从页首一直延伸到页末,几句话占了一整页的篇幅。
从笔迹上看,艾丽西亚在涂抹的时候相当用力,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刚才连续的记忆片段,到这一页就断了,像是平整的道路中间出现了一条沟。
为什么关于这一面的记忆会消失?
艾丽西亚当年在写这段内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这些都无从得知了。
伊格尼斯只能遗憾地翻到下一页,同时稍稍留了个心眼。
皇宫地下可能有疑似“深渊裂隙”的地带。
下一面果然恢复了正常,残存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同月,二十三日。
守卫又增加了,送来的食物检查也更严格,他们大概已经发现我在进行‘不洁的研究’。罗德里克叔叔上次偷偷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疏离。
连他也认为我疯了吧。
他只是一味重复父皇的话:‘嗯,艾丽西亚,放弃那些危险的念头,接受净化,你还是帝国的公主。’如果净化意味着割掉我能‘听’的耳朵,剜掉我能‘看’的眼睛,那我身上还能剩下点什么呢?”
强烈的痛苦袭来。伊格尼斯并不是当事人,但艾丽西亚在这一面留下的执念似乎非常强烈,让他也感到异常难受。
“混沌并非邪恶,只是未被理解的法则罢了。教会和人们恐惧它,是因为它无法被秩序完全奴役……”
末尾记录着这段话,应该是艾丽西亚的感悟。
伊格尼斯内心隐隐泛起一丝不安来。
“润泽之月,二日。
幻觉开始出现。尤其在法阵高强度运转后,眼角会闪过快速移动的阴影,墙壁上有时会短暂浮现出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
头痛发作更频繁,需要双倍剂量的宁神药剂才能入睡。但停不下来……答案的碎片越来越多了。我能感觉到,我在接近某种核心。”
艾丽西亚的记忆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正常的亢奋。
“同月,十日。
我找到了暂时缓解头痛的方法。把头埋进‘水’里,听听‘水’里的声音,就能短暂地忘记头痛……但代价是下一次头痛和幻觉会更加猛烈。
一切变得模糊而扭曲,但我看到了岸上的痕迹,它们是有颜色的……红色,蓝色,紫色,灰色,五颜六色。我看到它们汇成一股溪流,奔涌在皇宫里。”
这段描述的字迹略显凌乱,似乎艾丽西亚记录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对。
她说的“水”是什么东西?
这一页附带的记忆片段相当杂乱,而且如同她描述的一般五彩斑斓,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伊格尼斯连忙往前翻,怀疑是自己在什么地方看漏了,错过了对“水”的描述,但一无所获。
这个概念是突然出现的。
伊格尼斯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从前文看,艾丽西亚无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研狂人,现在日记中却出现了一些梦话般的呓语,可能说明她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糟糕了。
接下来的日记没有时间,只有一段接一段的文字,应该已经进入夏天了。
“错了!全都错了!混沌,不是秩序的敌人,是一切的‘原初’!帝国的教条,教会的规训,是在试图用僵死的规矩扼杀它!”
“界面……界面是双向的,我能感到被注视!一种超脱所有生物的注视!它和……之前那些痛苦的‘回响’一点都不同!”
“他们准备行动了。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守卫日常巡视的节奏。是裁决所的靴子声。他们要来终结我的研究了。时间不多了。”
几段话字迹倾斜,笔画潦草,已然失去了最初花体字的美感。
后面是最后的连贯记录,字迹癫狂但异常清晰,有那么几分回光返照的味道。
“他们要来了。最后一个实验。”
日记的笔迹在这里停顿、颤抖,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手腕。
接下来的字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笔划深刻,力透纸背,混杂着点点血渍:
“不是‘聆听’,也不再是‘观察’。我将试着融入‘水’。以身为媒,以魂为引,以这共鸣法阵为匙,短暂地……成为‘界面’本身。
愿真正的黑暗……拥抱我,哪怕代价是永恒的沉眠。”
伊格尼斯看到,最后一句话所蕴含的所有情感与记忆从黑色的笔墨里喷涌而出,直刺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不是物理上的存在,而是整个灵魂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起来!
与之前阅读时的轻微感应不同,这一次的共鸣分外强烈,仿佛日记中最后的决绝意志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他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质完成了对接。
“嗡——”
那面绘制着暗红法阵的墙壁,仿佛从悠长的沉眠中惊醒过来。
法阵早已干涸的纹路猛地亮起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那些镶嵌在节点上的灰白晶体,此刻如同烧红的煤炭,内部浮现出疯狂流转的脉络。
伊格尼斯想要放下日记后退,但已经太迟了。
他的爪子仿佛被某种来自空间的吸力吸住,意识被法阵的光芒慢慢吞没。但之后不是下坠,不是拖拽,而是……置换。
他自身存在的“坐标”,似乎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现实”的图层中挤了出去,抛入了一条肉眼无法看见的夹缝之中。
那是“水”,艾丽西亚描述的“水”!
慌乱之间,伊格尼斯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重组。
一切物质仿佛都失去了实体,变成半透明状。五颜六色的“水流”在塔楼中或沉积或流动,不断变幻,喜悦的淡金、悲伤的深蓝、恐惧的漆黑……
其中一道暗红与灰白交织的雾气属于艾丽西亚,融合了极致的专注与绝望,如同伤疤一般贯穿塔楼上下。
远处,暮光塔透明的墙壁之外,更多重重叠叠的物体线条和彩色情绪流闯入视野,庞大的信息让伊格尼斯的大脑险些宕机。
不行……我必须离开这……
求生的念头最终还是被众多繁杂的信息压了下去,伊格尼斯眼前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