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斯是被冻醒的。
不是温度上的冷,地下室虽然阴冷,但还不至于让一头黑龙——哪怕只是幼崽——感到不适。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的寒冷。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几秒才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地下室低矮的石质拱顶和昏暗的魔导吊灯。
记忆如冰冷的潮水般轰然回涌。
艾丽西亚的笔记中那些癫狂的语句、皇宫之下可能存在的混沌裂隙,以及最后……一股将他的意识硬生生拖入另一个“图层”的吸力。
“深渊……临界……”
这个词在伊格尼斯乱嗡嗡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契合感。
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抑制项圈依旧紧扣在颈间,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像是一道在不断提醒他仍不自由的锁链,也像是一个……潜在的告密者。
伊格尼斯扭过头看向金属环。
项圈环身暗淡,没有任何异常的闪烁或报警光芒,记录魔力波动的核心似乎也运行平稳。
是这项圈没捕捉到刚才异常的能量波动,还是说……“深渊临界”状态下的能量扰动,已经超出了它能侦测到的范围?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好事。
笔记里记录的东西明显不是帝国官方所允许存在的,目前来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薇兰妮尔呢?
伊格尼斯只沉思了片刻就果断否定了。
如果告知她的话,首先就要解释清楚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什么又能发现这犄角旮旯里的地下室入口。
撒一个谎简单,难的是怎么圆回来。
强行解释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但必然会导致怀疑。
至少现在,伊格尼斯还没有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告诉薇兰妮尔的打算,哪怕她相当于自己的半个母亲,哪怕相信她即使知道也不会抛弃自己。
一是他作为龙交流能力有限,说不清楚,二是伊格尼斯也没有完全搞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除了带给薇兰妮尔无尽的困惑和可能产生的恐惧,还能带来什么?
其次,薇兰妮尔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也就是她的学业。
贵族的恶意,幕后黑手的针对,还有作为落魄公主在学院的生存,她要面对的事情已经够多,够艰难了。
伊格尼斯不希望薇兰妮尔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只要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就足够了。
这个秘密有机会再说吧。
想好了下一步的打算,他撑起前肢,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强烈的眩晕和仿佛被抽空的虚脱袭来,伊格尼斯差点一头栽倒。头很痛,像有无数条鞭子在颅内狠狠鞭笞。
看来刚才的“深渊临界”状态很耗精神力。
伊格尼斯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不适的感觉总算慢慢消退了。
看着面前掉在地上的笔记,他犹豫片刻,把它重新放回了那个华丽的木盒子里,盖好盖子,抱起来推回石桌中央。
这本笔记还是继续留在这比较好。
虽然这些半坏不坏的风系符文组和魔导灯总有报废的一天,但地面上也没有什么位置能藏得下艾丽西亚的笔记。
薇兰妮尔现在的处境并不完全安全,笔记有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搜到,在上面大做文章。
放好笔记,伊格尼斯最后扫视了一圈地下室。
墙壁上绘制于几十年前的共鸣法阵,在短暂运行后已经重归黯淡。魔导灯昏暗依旧,石桌上的器皿散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没有再多待,转身踏上曲折向上的螺旋阶梯。
攀上铁梯,顶开虚掩着的活板门,伊格尼斯爬出了地道,重新回到堆满杂物的房间,拉上门板,把松动的砖头一块块拼回缺口。
当最后一只箱子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归位以后,他匆忙离开了房间。
…………
伊格尼斯趴在壁炉边的小窝里,看起来在酣睡,实际上在消化艾丽西亚笔记中的内容。
窗外日影已然偏西。
未被理解的法则……
那些五彩斑斓的情绪流,难道就是笔记中提到的“混沌”?
蓦地,伊格尼斯对自己这具身体产生了些许恐惧。
他是什么?
这具黑龙躯壳之下的本质是什么?
艾丽西亚在笔记中提到,“圣光是漂白剂”,那是否意味着帝国和教会所信仰的圣光,是与混沌天然对立的?
那么他作为与混沌有密不可分关系的存在,是否生下来就站在了帝国的对立面?
有脚步声从地板下面传来,缓慢而稍显沉重,伊格尼斯知道是薇兰妮尔回来了。
嘎吱,门开了。
“我回来了。”她的怀里抱着几本烫金封面的大书,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伊格尼斯立刻从小窝里抬起头,小跑着来到薇兰妮尔脚边,轻轻蹭了蹭她裹着过膝袜的小腿。
“海因里希管家说中午你不见了几个小时,发生什么了?”薇兰妮尔将书砰的一声放在桌上,一边从书里抽出几张写满笔记的白霜纸,一边关切地问道。
伊格尼斯摇了摇头。
原来海因里希发现了他不见了,不过没什么要紧,实在不行随便编点理由。
薇兰妮尔搓了搓他的脑袋,没有过于在意,拉过桌子前的椅子坐下,面容愁苦。
“海勒姆教授要的报告,真的好难……”她低声说道,像是在说给伊格尼斯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开区的书,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标准条例和驯化守则。而禁书区……”
上午碰到的那两个陌生人影还历历在目,薇兰妮尔有点不太敢去了,不过这件事没必要告诉小家伙,免得担心。
但在禁书区待着的几个小时,她也没有找到什么非常有用的参考文献。
薇兰妮尔拿起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算了,明天再去问问海勒姆教授吧。她虽然严格,但至少……在学术上是认真的。”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低头看向一旁的伊格尼斯,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对吧?我们还有时间,离期末考试还远着呢,可以慢慢来。”
伊格尼斯慢慢点头。
是的,你有你的事务要忙,不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过早的接触,对你来说除了惶惶不可终日外没有好处。
夜深了。
薇兰妮尔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上床睡觉了,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响起。
伊格尼斯确认她已熟睡后,悄悄起身,走到远离床铺的墙角阴影里。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开始回忆地下室最后时刻的感觉。
那种意识被剥离,逐渐下沉、挤入另一层空间的感觉。
这不是为了获得力量,而是为了控制。
他不希望自己之后再次被动地坠入“深渊临界”,那太危险。虽然这一次安然无恙,但谁能保证之后也不会出一点事?
重复的过程很艰难。
头痛再次发作了,体内的力量时而沉寂如死水,时而微微躁动。
他尝试了十几次,但哪怕最长的一次,也只是让周围的黑暗稍稍“波动”了一下,仿佛水面泛起一丝涟漪,持续不到半秒就消散了。
就在伊格尼斯已经准备放弃时,他感觉到了。
以他自身为中心,半径大约四五步之内,空间的质感似乎变得不同了,明显变得更“薄”,更“透”了些。
伊格尼斯能模糊地看到床上熟睡的薇兰妮尔,像一团平稳燃烧的火焰,淡金色光晕萦绕在她身边。
成功了?
不……这不算是真正的“深渊临界”状态,充其量只是皮毛,远没有达到上午被动进入时的那种效果。
但此时精神力几乎已经耗尽了,没有办法再继续练习。
他缓缓退出了这种状态,重新趴回壁炉边的小窝里。
先休息吧。
这个特殊的能力,或许会给未来带来不少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