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妮尔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面前的橡木长桌上已经摊开了三四本书，但用来抄录要点的纸上仍然只有寥寥数行。
羽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水早已干涸。
今天上午没有课，她自然是再一次到了图书馆，不过这一次她没敢再去禁书区。
海勒姆教授破格帮薇兰妮尔提高了借阅权限，现在她可以随意进出受限阅览区了。
因此薇兰妮尔觉得，或许可以先在受限区找找相关书目，禁书区可以过几天再去。
但距离进入图书馆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她仍然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基础魔物行为学：从烙印到服从》《军用魔法生物培育规范》，这些书只能提供一点理论上的支持，给她的论文镶点金边，不至于那么空洞。
而且……这些书籍，从头到尾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幼龙期是建立绝对权威的关键窗口，任何软弱的迹象都将导致成年后的控制失效……”
“标准痛苦耐受训练须在破壳后七十二小时内开始，以建立条件反射……”
“黑龙亚种普遍具有较高的攻击性与深渊能量亲和倾向，需额外施加精神束缚符文……”
一口一个控制，一口一个痛苦耐受训练，她和伊格尼斯的相处模式根本不是这样的。
薇兰妮尔冰蓝色的眼瞳转向那张插图，一只正在狰狞咆哮的黑龙占据了整张图片。
小家伙也会低吼，但那是真正受到威胁时。更多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的都是惬意友好的咕噜声。
罢了，这些书还是先放回书架上吧。
薇兰妮尔费力地抱起那些书，回到书架前，找到原本的位置一一对号入座，随后走向受限阅览区深处。
那里排列着更多木质书架，和教材区相比明显无人问津，积尘也更厚。架子上的的书籍没有统一的包装，大小厚薄不一，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大多已暗淡剥落。
这片区域是专门用来存放地方志、探险手记、民间传说汇编，以及各种未经帝国学术委员会认证的“杂书”的。
在专业人士看来，这些书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和幻想小说没什么区别，要么主观色彩浓厚，要么缺乏可靠的证据支撑。
薇兰妮尔起初也没有将这一片区域的书籍考虑在内，但奈何她实在没招了。
正常书籍没有她想要的，那不如来杂书这边碰碰运气，哪怕找不到合适的参考材料也不要紧，权当是来消遣了。
薇兰妮尔沿着书架慢慢走动，指尖拂过粗糙的书脊。
《北境风雪异闻录》、《南境沼泽怪谈》、《东境游侠歌谣抄本》……书名大多和地域绑定。
她小心地抽出一本纸页脆弱泛黄的《边境游侠手记（残卷）》，一目十行，跳过关于怪物猎杀和宝藏寻找的部分，直到一段文字跳入眼帘：
“……老‘独眼’说他曾在龙脊山脉深处，见过一头年迈的岩背龙。那老龙不仅记得二十年前从陷阱中放走它的猎户，还在猎户后来被雪崩所困时，用爪子刨开雪堆救出了他……
虽是无稽之谈，但‘独眼’赌咒发誓是真的，而且此事在边境流传甚广。或许有些古兽，活得久了，真能通几分人性？”
这和民间传说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把这种东西写进论文吗？
薇兰妮尔合上书，把书塞回架子。
她又找到一本插图夸张的《失落城邦生物图鉴》，里面用劣质的鲜艳颜料画着一只“星光兽”，描述道：“此兽通体如星空，能与纯洁之心直接对话，共享悲喜，乃失落之城丝拉夏的守护灵……”
薇兰妮尔还没看完就把它放了回去。
这个看上去更不靠谱。
她需要更成体系的记载，而不是这种连引用都不行的稗官野史。
薇兰妮尔的目光落在书架高层。一本用深蓝色厚布包裹的书脊上，隐约可见《古代精灵与自然生灵盟约考》的烫金字样。
精灵，被认为与自然万物平等共处的种族，他们的记载或许能给她提供一些帮助……
薇兰妮尔踮着脚尖取出书本，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在经过一张堆着一大摞书籍的长桌时，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书堆顶端，一本尖角朝外的书顿时飞了出去。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山一样的书堆后面站起来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厚厚的圆框眼镜后面，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应惊吓而微微睁大。
艾米莉·冯·泽佛尔，薇兰妮尔的同班同学，私下里被其他学生称作“书呆子小姐”或“人形图书馆”。
桌上是一张大型图表，可惜那些精细平整的线条已经被打翻的墨水染成了一团。
薇兰妮尔下意识地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不小心肘飞了一本书，而这本书碰倒了墨水瓶。
“对、对不起！”她慌忙将书放在一边的空桌子上，快步赶过去，心中充满歉意。
她瞥见了那张被污染的图表。
那不是常见的地图或魔法阵图，而是一幅看上去异常复杂的星图。
各个星辰的位置标记得极其精细，但旁边注解的却不是星辰的名称或在神话中的象征，而是一些简笔绘制的魔法生物图案，星辰之间还用极细的墨线连接。
图案和星辰的旁边写着一些小字，看不清楚，而且大部分都被盖在了晕开的墨水之下。
“没关系，是我没有盖好墨水瓶。”艾米莉的声音快速恢复了平静，似乎并未因心血被污染而太过气恼。
她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先小心地将墨水瓶扶起，随后从一边抽出法杖一挥。
几条半透明的蓝色丝线从法杖水晶中伸出，如同触手般摸向图标上晕开的大块墨渍。
已经渗入纸里的墨水，顺着丝线一点一点地从纸上抽离，在空中汇聚成团，随后精准地落回墨水瓶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薇兰妮尔。后者明显松了口气，从空桌子上取回书。
“《古代精灵与自然生灵盟约考》？”
艾米莉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书的名字，脱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