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九响的余韵还回荡在耳畔之时，薇兰妮尔已经坐在宫廷礼仪课的教室里多时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长袍一角。
这堂课是选修课，但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可能踏入宫廷圈子的学生来说是必修课，无论出身如何。
授课的教授是玛格丽特女士，年纪已经过了六旬，身体微微发福，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犀利。
教室比平常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紧张的微妙气息。冬幕节将近，连石墙都仿佛吸收了节日前的躁动。
“肃静。”
玛格丽特女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细碎的私语。
她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教室，在几个衣着华贵的学生身上略作停留，又在薇兰妮尔简单朴素的衣着上掠过，没有任何情绪。
“冬幕节庆典，”玛格丽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是帝国展示荣耀、团结与神圣秩序的时刻，也是你们，帝国未来的栋梁，首次正式在陛下面前亮相的契机。
这不是儿戏，更不是寻常的宴会。”
她走向讲台，拿起一根顶端镶嵌着金色水晶的指挥棒，凌空一点。
空气中泛起涟漪，由柔和光芒构成的宫廷大厅立体模型出现在教室高大的穹顶下，复杂而华丽，几乎细致到了每一处帷幔的褶皱和烛台的雕花。
几个学生发出了低低的赞叹。
“时间，冬幕节正日，日落之时。地点，皇宫金橡木大厅。着装——”
她再次挥动指挥棒，光影流转变幻，重构出几套精美繁复的男女礼服。
“——必须符合《御前着装典仪·冬幕篇》的规定。女子裙裾长度、袖口样式、头饰高度，和男子佩剑形制、绶带颜色、靴跟饰纹，均不得有误。稍后，典仪规章抄本会下发，所有人必须熟记。”
薇兰妮尔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图像中的那些礼服，每一寸布料都闪烁着昂贵丝缎和魔法织线的光泽，一点也不像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去年那件由母亲旧礼服改小的浅蓝色裙子，袖口已经磨出毛边来了。
要被自己穷笑了。
最好先把旧礼服翻新一下……
“届时，皇室成员、内阁重臣、教会高层、外国使节均会出席。”
玛格丽特冰冷的声音将薇兰妮尔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们的举止、谈吐、礼仪，将直接关联你们家族的声誉，以及学院的风评。任何失仪，都将被视为对庆典和帝国，乃至对皇帝陛下的不敬。”
薇兰妮尔轻声叹气。
看来那件旧礼服不能再穿了，必须找裁缝重新订做一件。
不管再怎么翻新，旧礼服上面暗淡的色泽终究是掩盖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几个已经开始交换兴奋眼神的贵族子弟：
“我不管你们私下如何盘算借此机会攀附权贵，或是炫耀家世。到了庆典上，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圣提瑞尔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
举止需要得体，目光需要恭谨，言辞需要谨慎。尤其是——”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薇兰妮尔，又扫过里奥那个小圈子，“不要带入任何学院内部的私人恩怨或幼稚把戏。那里不是你们的游戏场。”
里奥在座位上挺直了背，脸上露出标准的恭顺表情。
薇兰妮尔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粗糙的木制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
私人恩怨？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全程隐形，安静地熬过那个夜晚，不要引起一星半点的注意，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现在，翻开《典仪基础》第七十三页，我们复习觐见时的三步躬身礼，还有祝颂词的正确发音。注意，呼吸的节奏必须与动作协调……”
课程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继续。
薇兰妮尔努力想跟上每一个细节，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暮光塔的衣柜里。
她需要钱去订做一件还看得过去的礼服。
一个小时后，下课钟声终于敲响。
薇兰妮尔如获大赦，将书和纸笔收拾好，抱起布袋匆匆离开教室，却在走廊柱子边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拦住了。
是艾米莉。
她怀里抱着厚厚的书，头发似乎比上次更蓬乱了一些，但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直接递过来一卷用细绳捆好的羊皮纸。
“喏，这是我找到的一些可能有用的记载。”
艾米莉语速飞快，仿佛每个字都在追赶什么，似乎只要一提到学术方面的事情，她的语速就会变得特别快。
“《龙石秘典》那条线索太孤，没有其他材料能相互印证，但我从《古代驯兽师个人札记》里找到了三段描述，都提到了某些具有‘古老血脉’或‘特殊际遇’的个体，会表现出‘与常例迥异的心智沟通倾向’。
还有，北境民间流传的一些歌谣片段，提到‘影子与光的对话’，可能是在隐喻某种平等联系。具体页码和关键句我用红墨水圈出来了。”
薇兰妮尔接过羊皮纸掂了掂，沉甸甸的：“谢谢你，艾米莉，这对我很重要。”
“交易罢了。”艾米莉扶了扶眼镜，“另外，关于之前提到的月光苔记录，我有新的发现。”
“什么？”
“月光苔的异常，似乎……与学院地下某些区域的魔力输送周期有关联。一般来说，输送是为了维持大型防护和照明法阵的运行。
但如果……负载突然增大，或者有额外的、未记录的汲取点……”她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不存在的味道，“有可能会导致地面上的魔力场出现异常。”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薇兰妮尔迟疑道，有些不知所措。
“意味着会产生一些细微的魔力湍流。如果把空气比作水的话，这些‘湍流’就可以理解为水里的暗流，对魔力很敏感的生物可能会比较暴躁……但具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也没弄清楚。”
艾米莉微微歪着头，眉头紧皱。
薇兰妮尔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好吧。你忙吗，要不要一起去餐厅？”
“不了，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艾米莉谢绝了她的好意，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薇兰妮尔走在学院主塔楼前的荣耀广场上。冬幕节将至，灯笼和彩绘早已遍布视野所及之处，巡逻的教授和护卫也比平常翻了一倍。
今天早上刚下了一场雪，几个值日学生正在清扫着积雪。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广场边缘的一棵巨树底下，一名学生正挥舞着法杖，小心地将一盏灯笼移动到枝杈上。
薇兰妮尔忽然想到了什么。
学院在冬幕节这种重大节日的时候会招募人手布置场景，工钱日结，或许她可以考虑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