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布告栏立在荣耀广场的东北角,由整块灰白色花岗岩雕成,表面被层层叠叠、撕了又贴的羊皮纸浸染得颜色深浅不一。
初冬下午的阳光稀薄无力,勉强驱散了石板地上的寒霜,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布告栏前稀稀拉拉地站着五六个人,不时交头接耳。
薇兰妮尔快步走上前去,注意到上面已经新贴了不少告示。其中最显眼的一张,顶端标注着帝国皇室的金色狮鹫徽章,标题用粗体字书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
《告帝国臣民书——为平定东境匪患,即日起征召志愿者入伍》。
标题下面罗列着条件、待遇和报名地点。
在告示末尾,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各魔法学院有意学生,经考核后可编入随军法师支援序列,待遇从优,功成另有封赏。”
“东境匪患?”薇兰妮尔身旁一名学生嗤笑,“我舅舅的商队上个月刚从黑水河那边回来,说三皇子的新军都快把几个闹事的子爵领铲平了,管这个叫剿匪?我看他是……”
他的同伴连忙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小点声。
又一个学生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三皇子殿下在东境推行新法,不但减了赋税,分了荒地给流民,还允许平民子弟考核后担任低级官吏……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在镇压异己……”
“你们能不能闭嘴?我还没活够呢……”同伴绝望的声音从薇兰妮尔身后传来。
人群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那张告示,既有跃跃欲试的,也有不屑一顾的,不过更多的是茫然和隐约的不安。
薇兰妮尔的目光没有在那张告示上多做停留,转向了他处。
三皇子是罗德里克。十几年前,东部草原的兽人部落活动猖獗的时候,他主动请缨,离开皇城前往东境防线,负责对兽人的战事。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英武而严肃的兄长形象已经很模糊了。
距离罗德里克上一次回皇城,好像也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不过据坊间传说,今年的冬幕节他会回来出席庆典。
薇兰妮尔收回思绪,目光快速扫过其他位置贴着的公告。
某位不认识的教授在招募助手整理古籍,要求具备古精灵语基础;炼金工坊征集志愿者测试新型抗寒药水,并注明了可能存在副作用;宴会厅需要一批人手来布置场地,酬劳日结……
她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条告示上面。
体力活,但好在报酬当天就结清,不需要等待。
玛格丽特女士冷淡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另一个同样在读这张告示的学生。
是奥托。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身材高大得像一堵墙的北境学生,但总是微微佝偻着背,面庞被北地的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
他很快察觉到了薇兰妮尔的视线。
“打扰一下,艾德里安小姐。”奥托的声音低沉,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生硬腔调,伸手指了指宴会厅的招人告示,“您也打算去吗?”
薇兰妮尔点头:“是的。你也需要?”
奥托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磨损严重的靴尖,声音更低了些:
“北境今年夏天短,霜来得早,黑麦的收成……不太好,家里的余钱不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解释太多,又补充道:“日结的活,比较……合适。”
简单几句话,却勾勒出了与学院里大多数挥金如土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种同处经济窘境下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又一个和她一样的穷鬼,薇兰妮尔心想。
“那一起去看看?”她提议道,“宴会厅那边人手应该比较缺,现在去还来得及。”
奥托同意了。
两人离开布告栏,朝图书馆后方的后勤处走去,那里是处理各种闲杂事务申请的地方。靴子踩在清扫过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薇兰妮尔随口问道:“北境现在怎么样?”
她没怎么接触过来自北境的消息,对那片苦寒之地的了解仅限于帝国史课本。不过正好,现在这里就有一个活的、来自北境的学生。
奥托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其他地方,我不太清楚。我们黑麦领的位置比较往南,靠近长城旧基,当年……没有陷落。”
他的声音很平实,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也因为没有陷落,后来阿卡多将军收复全境后,我们这几个‘保皇领’……日子反而不太好过。税赋不比别处少,但分好处时,总是排在最后。将军的人看我们,一直……隔着一层屏障。”
说到这里,奥托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将军是英雄,北境人都记着他的好。可以说没有他,北境现在还是魔族的猎场,这个,历史教材上也详细说了。
但是……将军手下的将领和官吏,时间久了,也变成了新的老爷。皇室害怕他,但又需要他镇守北境,我们这些领就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薇兰妮尔默默听着,等到奥托话音落下时问道:“所以,你千里迢迢来皇家魔法学院,是……”
“学点有用的东西。”奥托干脆利落地回答:“黑麦领地方小,东西也少,还不受待见。我父亲说光会种地不行,学魔法才能改变命运。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符文应用、治疗术,或者炼金知识,学成了回去,总归是有用的,就是……”
奥托挠了挠头。
“……学费和生活费,我父亲只能给一部分,其他的要靠我自己想办法。”
正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后勤处的侧门。
门敞开着,里面时不时漏出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办事员不耐烦的应答。
他们的运气不算太差,宴会厅的布置刚好还缺两个人。
办事员翻了翻登记册,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问:“宴会厅布置现在还要两个人,时间明晚和后天晚上,主要是搬桌椅、挂帷幕、擦拭和清洗餐具,时间长,按晚结钱,管一顿晚饭,干不干?”
薇兰妮尔和奥托对视一眼,纷纷答应。
“名字,班级。”办事员扯过两张表格,“写快点。”
等到登记完毕,拿到两枚粗糙的木质工牌时,天色已近傍晚。寒风明显凛冽了许多,卷起地上的残雪,四处飞舞。
“明晚……宴会厅见。”奥托小心地收起工牌。
“嗯,明晚见。”
两人分别。
回到暮光塔,塔楼内还算暖和的温度稍稍驱散了薇兰妮尔身上的寒意。
她回到卧室,伊格尼斯一如既往地凑上来,轻轻蹭着她的小腿,眼睛微眯。
薇兰妮尔蹲下身,抱住他温热的身体,将脸埋在他颈侧细密的鳞片间。
“后面的冬幕节庆典,我得重新订做一件礼服,不过好在我找到活了,能挣点钱。”薇兰妮尔声音低低地说,语调带着些许疲惫,“我还遇到了一个从北境来的同学,叫奥托……”
伊格尼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她慢慢地讲述一天下来的见闻。
这样就非常好了,他不允许任何因素打破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