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潮水般自帕拉丁山巅的皇宫殿宇间缓缓漫下,吞噬了夕阳最后的光芒。
山脉的阴影被拉得极长,覆盖了山腰的层层园林与建筑,最终没入山脚那片灯火初上的学院建筑群。
伊格尼斯趴在窗前的桌子上,自上而下俯瞰着暮光塔外的风景。
山脚下的学院如同生长在谷底的发光星月葵,蜿蜒的山道连接了皇宫与学院,像是一条暗淡的灰白色丝带。
薇兰妮尔已经换上了一套耐脏的灰色衣裙,外面罩着学院的制服斗篷,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用一根自制的木簪固定好。
她走到桌边,轻轻抚摸着伊格尼斯的脑袋。
“我要去学院一趟,可能回来得比较晚。”薇兰妮尔轻声道,冰蓝色的眼瞳倒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好吗?”
伊格尼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蹭了蹭她的手。
嘱咐完后,薇兰妮尔转过身,离开了房间,随后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房间重归宁静,只剩下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
她走了。
伊格尼斯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龙族对于暴雨将至的预感。
这几天,不安和烦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不上魔法生物课的日子里,薇兰妮尔一个人离开塔楼去学院,他总觉得有些担忧,这一次也不例外。
伊格尼斯盯着趋于晦暗的夜幕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一件事,惊醒过来。
他能不能再一次进入深渊临界状态,或许他可以在那片诡异的空间里看到薇兰妮尔?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伊格尼斯退回房间角落里,闭上眼睛,将皇宫充满秩序与神圣的气息排除在外,全神贯注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细节——
立刻,周围有了动静。
他开始逐渐“下沉”。
睁开眼睛,世界的色彩和声音在他的感知中迅速剥离,另一层维度缓缓在眼前展开。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暮光塔内流动着各色的情绪,但总体上,这座塔楼本身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色,像一块陈年瘀血。
伊格尼斯试着挪动观察点位。
既然这片“空间”是存在的,那么他应该可以在这里活动,而不是只能当固定摄像头,那玩意他在刚穿越的时候已经cos得够久了。
身体听从了他的指挥。
伊格尼斯感到,现世中一直束缚着自己的物理法则似乎失效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踏空移动到没有任何落脚点的高处,也可以向下穿过透明的地面,遁入对应着暮光塔一层的空间。
简直……像开了旁观者模式一样。
伊格尼斯抬头,看向自己进入深渊临界状态时的位置。
他的躯体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灵魂出窍。
好怪……我在外面看着我站在房间角落,伊格尼斯忍不住想道。
他继续向前移动,穿墙而过,飘到了暮光塔外的空地上空。
在他的面前,皇宫建筑群散发出无数道灼目且充满威压的亮金色线条,纵横交错,构成无形的天罗地网。
伊格尼斯眯起眼睛。
他看不清皇宫内的情况。
暮光塔对他来说是透明的,但暮光塔之外的其他宫殿和塔楼却好像隔了一层厚障壁,只能看到从内部逸散出来的少许情绪流。
上面尚且看不透,更不要提艾丽西亚日记中提到的可能存在的深渊裂隙了。
难道是因为皇宫的防护法阵?
不过这不是主要目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薇兰妮尔,伊格尼斯不确定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调整位置移动到塔楼大门前,顺着那道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伊格尼斯追了上去。
视野中没有山路的景象,只有流动的、属于情绪的颜色。
他看到沿途泼洒着疲惫的深褐色、匆忙的暗蓝色,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兴奋亮橙色。在某个岔向一座华丽大殿的路口,他捕捉到几缕粘稠的暗红,混杂着铁锈般的算计气味。
周围的一切都让伊格尼斯感到分外新鲜,世界以另一种样子在他面前呈现出来了。
渐渐的,学院区域出现在眼前,一片喧嚣的情绪之海迎面扑来。
年轻、躁动、欲望、野心、焦虑与欢愉,各种各样的驳杂色彩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的感知冲散。
伊格尼斯钉在原地,好半天才将这些冲击感官的信息接收完毕,但还是无法定位薇兰妮尔的具体所在,只能模糊感觉她的“锚点”正在这片混沌的色彩海洋中稳定移动。
现实中的躯体隐隐传来阵阵头痛。
他知道精神力已经消耗太多了,但来都来了,不多看一会儿怎么行?
伊格尼斯的视线终于触及了学院中心那片庞大的建筑轮廓。
他感知到了更为复杂的气息。
大片忙碌导致的焦躁橙色与体力透支的疲惫浅灰是主色调,但在这片看似正常的背景之上,散布着某些不断渗出冰冷恶意的暗沉污渍。
就像一块白布上星星点点的霉斑。
有几团黑渍盘踞在主塔楼各处,散发着期待混乱的阴暗快感;一团缠绕在一座建筑附近,透着冰冷的破坏欲;最浓郁的一团仿佛从建筑下方渗出,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专注。
在与地面那些象征秩序的金线的交接处,污渍的颜色深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这、这是……
伊格尼斯瞪大了熔金色的眼睛。
他总算知道不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了。
那些地方有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后山上的皇宫虚影。
皇帝脚下,也会出这种岔子?连皇城禁军都没有发现,就任凭幕后黑手在学院里做手脚?
他还想再看一会儿,观察那些黑点的更多细节,但头痛再一次传来,比刚才还要剧烈的多。
伊格尼斯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这一趟,精神力已经消耗得很严重了。
必须赶快回去……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他感到身体猛地一坠,下一秒,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盘坐的腿传来,紧随而至的是大脑的剧烈疼痛。
“嘶……”伊格尼斯痛叫一声,捂着脑袋趴在地上打滚,眼前金星乱冒,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他拼命撑着,尽量不让自己陷入昏迷。
这一倒谁也不知道要倒多久,万一让薇兰妮尔看见了就坏事了。不但要让她白白担心,还得想办法编个理由混过去。
好半天,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不过大脑还在突突直跳。
这次超远距离的侦察,精神力消耗似乎比在地下室的那一回还严重。
好在,他并不是一无所获。
伊格尼斯挣扎着跳上桌子,挪到窗前,望向山脚下那片璀璨而又污浊的灯火。
薇兰妮尔就在那里,在那片恶意旁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