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宴会厅。
与暮光塔的宁静和山道上的清冷肃杀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喧嚣和往来的学生和工作人员。
恢宏的厅堂内,未组装的雕花桌椅部件、堆积如山的绣金帷幔、闪烁着冷光的待擦银器,各种杂物比比皆是,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油漆、汗水和廉价油脂食物混合的浓烈气味。
薇兰妮尔和奥托被工头分派去悬挂东侧最巨幅的几面帷幔。
他们都没有用法杖,倒不是说不会悬浮咒,而是因为三年级学生的施法精密度不足以完成这种活。
奥托稳稳扶住梯子,用粗壮的手臂将厚重的织物一段段递上。
薇兰妮尔站在老旧的梯子顶端,小心地将巨大的金属挂钩对准天花板轨道内的卡扣。
她离天花板很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华丽繁复的浮雕,以及完美融入其中的符文线路。
大部分符文流转着正常功率产生的微光。
但当薇兰妮尔的手触碰到某一段符文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顺着手指传来。
不是魔力中断,也不是过载,而是……“氛围”上的滞涩感,仿佛连那片空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格外黏重。
只是这种异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她迟疑片刻,盯着那段符文观察了一会儿。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难道是错觉?
薇兰妮尔摇摇头,把这个细节抛到了脑后。
就算符文线路真的有问题,谁会信她的话?还是先把眼前的活干完再说吧。
“怎么了?”或许是看到她挂完帷幔后一动不动,奥托在梯子边出声问。
“没什么。”薇兰妮尔并不打算把刚才的发现告诉他,在梯子顶端蹲下身子,准备下到地面上。
“那你小心点。”奥托扫视一圈周围忙碌的工人和其他学生,稍稍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边前几天装修的时候,有根辅助杆松动掉下来了,砸伤了一个工人。”
“你说什么?”周围的噪音过于嘈杂,薇兰妮尔没听清楚他说的话,“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咔嚓……轰!”
西侧猛然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和重物落地的巨响,以及一片惊恐的尖叫。
薇兰妮尔踏在梯子踏板上的腿一软,差点摔下来,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噪声的来源。
不远处的墙边,那座已经安放了巨大冰晶狮鹫雕塑的石质符文基座,其中一侧毫无征兆地崩裂了。
瞬间,上方沉重的雕塑猛地倾斜、跌落,晶莹的碎块与尘土四处迸溅,附近工人连滚带爬地逃开……
工头脸色铁青地冲过去,简单的查看后,对着负责安放的小组破口大骂:
“蠢货!没长眼吗,这老基座年头多久了不知道?偷懒不检查?快,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换备用的!耽误了庆典,扒了你们的皮!”
在斥责、辩解与哀嚎混合而成的嘈杂中,薇兰妮尔死死盯着那座碎裂的基座。
她知道这种基座内部一般都刻有加固符文。
但此刻,在那片狼藉之中,薇兰妮尔隐约察觉到某种令人不适的“氛围”正在缓缓消散。
这种感觉很熟悉,正是那种黏稠的滞涩感,与刚才挂钩处感知到的如出一辙,只是强烈了数倍不止。
这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老化或者疏忽。
她收回目光,和奥托对视了几秒,后者眉头拧成了疙瘩,若有所思。
简短的小插曲过后,宴会厅内的工作还在继续。薇兰妮尔和奥托沉默地擦拭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皿,挪动沉重的雕花长桌,耳边再度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噪音。
但薇兰妮尔的思绪已经不在这些活上面了。
挂钩区域的滞涩、崩裂的基座、艾米莉关于“魔力场不稳定”的猜想、伊格尼斯偶尔流露出的警惕和烦躁,还有那天禁书区看到的校外人员……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虽然还拼不出事件的全貌,却也无比确凿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场庆典的场地本身,可能正在被某种无形却充满恶意的“东西”侵蚀。
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制造事故吗?
可到目前为止,知晓这一切的似乎只有她一个,最多算上艾米莉。
不……或许学院已经发觉了不对,在悄悄采取行动了呢?只是她作为普通学生看不见而已。
想到这里,薇兰妮尔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深夜,工作结束了。
薇兰妮尔将钱袋子塞进斗篷口袋,但却毫无收获的踏实感。
“多谢帮忙。”分别时,奥托向她道谢。
“相互帮忙而已……冬幕节的时候,要小心一点。”薇兰妮尔思索片刻,还是叮嘱道。
奥托高大的身影远去后,她转过身,踏上返回皇宫内的漫长山道。
深夜的山道唯有死寂,寒风像刀子一样划过面庞。好在两边的魔导灯闪着明亮的光芒,把盘旋向上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昼。
薇兰妮尔裹紧身上的斗篷,一边走,一边反复回忆着宴会厅内的每一个小细节。
推开暮光塔沉重的木门,熟悉的陈旧气息和温暖的炉火包围了她。
海因里希管家悄然出现,关切地问:“怎么样,小姐,累吗?”
“还行,不怎么累。”薇兰妮尔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脱下斗篷向二楼走去。
楼梯上飞奔下一道身影。
是伊格尼斯。
“你还没睡?”薇兰妮尔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露出责备之色。
伊格尼斯急切地围着她打转,鼻翼一起一伏地扇动,仔细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灰尘,木材,汗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余烬。
嗅到那丝味道的伊格尼斯瞬间紧张起来。
不是,哥们,真有啊?
“怎么了?”薇兰妮尔想抱抱他,但考虑到自己身上现在并不干净,就只是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看,我好好的回来了,只是身上有点脏而已……”
伊格尼斯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薇兰妮尔带着他走到楼梯口前,一边上楼,一边不急不缓地讲着在宴会厅的见闻。
“宴会厅里感觉怪怪的,放雕像的基座突然就碎掉了,碎得很怪,我老感觉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
你感觉得没错,学院地下确实有东西,伊格尼斯在心里默默想道。
好在她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不需要再去提醒了。
但这不代表结束。
那些埋在学院内及学院地底下的污渍,终究是定时炸弹,总归有一天会爆炸。
那一天恐怕不会远,大概率就是在冬幕节庆典的时候。在这之前,他必须要赶快提升精神力强度,尽可能延长深渊临界状态的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