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在罗德里克身后的,是随他一通前来帝都参加庆典的卫队。
他们身披东境军团制式的暗色半身甲,甲胄上布满刮痕与修补的印记,仿佛昨天才从前线阵地上撤下来。同色的战袍在冬日的冷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每一个人肩后都背着一柄刻有“锋锐”符文的战刀,腰间悬挂着格斗匕首与飞爪钩索。其中,一半以上的人肩上还扛着造型简洁的小型弩炮。
他们的铠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兵器留下的真实划痕,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
队伍的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用尺规丈量过,面甲下的眼神包含着历经血与火淬炼后的平静与锐利,笔直地望向前方,对不远处那两位皇子牵着的鳞光耀眼的飞龙视若无睹。
虽然只有五十人,但行进间却散发出一种可靠的“厚重”感,像是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这支小小的卫队一出现,就让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对巨龙的惊叹欢呼仍在继续,但其中混入了另一种更加亢奋的声浪,像是对钢铁、纪律与纯粹武力的本能崇拜。
许多人看向罗德里克及其卫队的眼神热切不已。
“是三皇子殿下!和‘苍穹之盾’!”
“看看他们的样子,这才像是真正的军队……”
议论声纷纷扬扬,如同潮水一般蔓延。
已经走到高台上就位的大皇子凯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另一侧克劳迪乌斯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
教皇克雷芒三世的目光在罗德里克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无悲无喜。
高台下,被皇家驯龙师严密看管的两头飞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躁动不安地晃着硕大的头颅,肢爪不断踏动。
罗德里克对四周汹涌的声浪和各色目光恍若未闻。他步伐节奏不变,目光甚至没有特意投向欢呼最热烈的区域,只是平静地大步前行,走向他的位置。
忽然,某一个瞬间,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目光骤然偏移,闪电一样射向广场远处的一个特定方位。
就在那个方向,处于深渊临界状态中的伊格尼斯瞳孔猛地一缩,想也不想就切断了一切外延的感知,尽力压缩自身的存在感。
六百六十六,开挂了这人?
不对啊,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为什么偏偏找到我了?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并且还隔着重重视线与人海,但伊格尼斯很确信,就在刚才,那个男人在登上高台的途中,有那么一刹那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
在转过脸来的刹那间,那个男人的身影与伊格尼斯记忆中的形象重合了。
是罗德里克。
一定是他,不可能有错的,不论是气质还是脸型,都和意识深处某个印象深刻的身影几乎如出一辙。
伊格尼斯陷入沉思,纷乱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联想到了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天,他试图从艾丽西亚的记忆片段中搜索“罗德里克叔叔”时的情景。
当时,大脑突如其来的阵阵抽痛阻止了他看清罗德里克的脸。
那个时候的伊格尼斯急于继续往下翻阅更加震撼的内容,而且被后面的研究内容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没有深究原因。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偶然。
难道是因为罗德里克身上有某种护体法术或法器,可以阻碍他人的窥探?又或者是他自身意志形成的防护屏障?
而且……艾丽西亚在日记中提了一嘴,罗德里克曾经说过“秩序应有包容混沌的雅量”。
可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的情绪气息更偏向漠然和炽烈,不太像是能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所以艾丽西亚才感慨说“如今他也变了”?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人都值得多加注意。
另一边的广场上,罗德里克已经走到了御道尽头,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在两位衣着华贵的皇兄身侧安然落座。
他的“苍穹之盾”卫队则在台下指定区域肃然立定,五十道身影如同铁铸的雕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高台上衣冠华美的其他皇子贵族形成了无形的对峙。
和往年一样,皇帝仍然没有出席,庆典的发言依旧由摄政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亲王代行。
他走到高台中央,开始了冗长且充满陈词滥调的致辞,歌颂帝国的荣耀和冬幕传统,祈愿明年帝国国泰民安和风调雨顺。
摄政王苍老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回荡在广场上空,站在学院方阵中的薇兰妮尔听得无聊,困意随着寒意一同袭来。
终于,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的致辞环节结束了,号角声再次响起,标志着下一环节的开始。
冗长开场仪式带来的麻木感,在“更衣”指令下达后,被新的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情绪取代了。
学生在导师引导下,陆续离开了广场观礼区,转向皇宫侧翼专为他们准备的晨星偏厅。
偏厅内的场景和广场的肃杀截然不同。墙上的嵌入式加热符文组以稳定功率运行着,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新布料的气味。
女更衣室,一面面巨大的落地镜在瞬息之间被占据。
贵族小姐们抖开光鲜亮丽的丝绸与天鹅绒,比对着珠宝首饰的光泽,交换着对刚才仪式的兴奋点评,尤其是对那几头龙和“苍穹之盾”卫队的议论。
薇兰妮尔快步穿过密集的人群,在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停下。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那件新做的礼服。颜色是暮霭灰,款式是最基础的样式,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缀有简单的暗色纹路。
薇兰妮尔沉默地换下学院制服,套上礼服。
礼服很合身,准确勾勒出了少女清瘦纤细的体型。接着,她将一头齐肩银发仔细地盘起,用几枚样式简单的黑色发卡固定住,最后戴上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小小的紫水晶戒指。
换装完成,总共也就花了六七分钟。
不远处,贵族小姐们仍在叽叽喳喳,对着镜子擦着粉底。
薇兰妮尔上下打量着落地镜中的自己。
至少看上去比去年得体了许多,精确地达成了《御前着装典仪》里的所有要求。
只是,置身于这片被珠宝和鲜艳色彩充斥的空间,这身过于朴素的礼服明显过于格格不入了,像一滴落入油彩的清水。
她能感觉到偶尔掠过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也有讶异的。
这位鲜少露面的皇室公主,穿得打扮过于简单朴素了,在崇尚华丽和张扬的氛围中像个另类。
“集合了!所有人,动作快点!”玛格丽特严厉的声音压过了偏厅内的嘈杂。
人群重新聚拢,褪去了千篇一律的学生制服长袍,由华丽的丝绸与精致的妆造重新武装,组成溪流涌出偏厅,流向皇宫深处。
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混合着衣料的窸窣和压抑的兴奋。
下一步,该前往金橡木大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