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三皇子罗德里克。
薇兰妮尔的心跳停滞了半拍，咽下嘴里的水果，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
“坐着，薇兰妮尔。”罗德里克抬手示意她坐下，语调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但却没有什么压迫感，“不必这么拘谨。”
薇兰妮尔只能僵硬地落回座位，尽力无视掉周围投来的讶异目光，将注意力放在与罗德里克的交流上。
“什么事，皇兄？”
“只是兄妹间的正常闲谈罢了，不必紧张。”罗德里克露出淡淡的笑容，打量了几眼她的礼服，语气听不出褒贬，似乎只是在正常评价，“衣服很合身。”
薇兰妮尔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点点头。
罗德里克从军礼服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用蓝布简单包裹的小物件，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放一只酒杯。
“东境的小玩意，清理兽人营地的时候缴获的，萨满祭祀用的狼牙。不用担心，已经经过处理了。”
薇兰妮尔看着那只布包，没有动，只是礼貌地道了谢。
罗德里克的身体微微前倾，以便让她听得更清楚，同时也能挡住更多探究的视线：“可以随身带着，上面的法术能在关键时刻让你保持清醒，比其他财宝有用得多。”
顿了顿，罗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地传入了薇兰妮尔耳中。
“艾莉的女儿不该在这种地方埋没。永恒城看重权势与地位，东境看重品格与能力，如果需要，东境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薇兰妮尔瞳孔一缩。
艾莉……是她母亲的名字，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旁人的口中听到了。
所以，这是在拉拢？
最初的惊愕过后，薇兰妮尔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在飞速处理着眼前这位三皇兄的话语信息。
可一个施法等级才三阶的蹩脚法师，有什么值得被拉拢的呢？
难道说……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一双熔金色的眼瞳。
和小家伙有关？是觉得她有某种奇异的驯龙本领，还是注意到了小家伙的特殊性？
薇兰妮尔抬起眼，直视着罗德里克灰色的眼睛，那对瞳孔中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平静，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好了，我就不多打扰你了，继续享受宴席吧。”
不等薇兰妮尔说话，罗德里克就站直身子，对她略一颔首，转身大步走向远处几位正在闲聊的将领，动作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在跟妹妹正常寒暄。
薇兰妮尔呆坐在原地，盯着手边那个布包看了好几秒。良久，她才伸出手拿过布包，小心打开。
一只刻满妖异符文的狼牙静静躺在蓝布中央，在大厅的魔导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薇兰妮尔端详着狼牙，心思却不在上面。
三皇兄的意思很明显了，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去东境投靠他，不过肯定不是现在，是在某个还遥遥无期的未来。
离那个时候还远着呢，现在连学业都没有完成，不要去想这么多，她心里隐约有个声音驳斥道。
目前的任务确实是先完成学业，但是……完成以后呢？她应该做什么，又该去什么地方？
思绪流转间，薇兰妮尔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已经被淡忘许久的事实：她现在的处境，可算不上绝对安全。
这段时间，伊格尼斯的出现与陪伴、新认识到的几个朋友都给了她一种感觉，仿佛一切都在变好，原本淡而无味的生活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事物。
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也在这样的氛围慢慢放松下来，沉到了内心深处。
但今天，罗德里克让过往担惊受怕的一切都重新浮出了水面，毫无遮掩地再度展示在她的面前。
龙崖的针对是第一次谋杀，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当她再度面对的时候，又能否化险为夷？
薇兰妮尔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布抽出放到桌上，将狼牙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持续传来，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提醒着她刚才对话的真实性。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大厅中央。
罗德里克已经回到了他的圈子，正侧耳听着一位将领说话，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大皇子凯撒在不远处与财政大臣谈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短暂的风波，其他贵族也沉浸在各自的应酬中。
一切如常。
就好像，刚才那个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邀请，对这座大厅来说，不过是水面上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罢了。
薇兰妮尔忽然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倒不是恐惧，而是孤独。
她所焦虑的生死，所迷茫的未来，以及所警惕的拉拢，在这个帝国最核心的宴席上实在过于微不足道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计算着利益与权力，无人真正在意角落里的她，除了那个来自东境且目的不明的皇兄。
薇兰妮尔的手慢慢攥紧了狼牙。
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个坐标，一个来自当前轨道之外的坐标。
一阵令人不快的熟悉香水味飘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哟，薇兰妮尔，你一个人在这吗？”
茱莉娅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身旁跟着两个一脸看戏的女伴，似乎刚和其他贵族少年洽谈完，碰巧路过她的桌边。
“三皇兄刚才找你谈话？真是难得。”她的视线落在薇兰妮尔手中握着的狼牙上，又看了看远处罗德里克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问候而已。”薇兰妮尔平静地与茱莉娅对视。
“是吗？”茱莉娅拖长音调，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三皇兄在东境驻守久了，气势可真吓人，我都不敢跟他说话呢，还是大皇兄温和些。
对了，你这身衣服真特别，颜色很……稳重。”
两个女伴手指掩唇，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几句短暂的对话过后，茱莉娅就和两人翩然离去。薇兰妮尔盯着她们，幻视了某头金毛鬣狗和两只跟屁虫的动物组合。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罗德里克在宴会上特意和她单独谈话的消息就会传开。这不会带来什么实际好处，只能让她遭到更多的关注。
看着眼前桌上摆着的美食佳肴，薇兰妮尔忽然就没有了胃口。
破事真多，剑人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