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伊格尼斯。”
那句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直接在薇兰妮尔脑海中响起的清晰意念，带着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虚弱不堪的黑龙幼崽。刚才毁天灭地的形象与现在小小的熟悉身影重叠，让她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你……会说话？”
嘴唇嗫嚅了一会儿，薇兰妮尔才挤出了一句话，嗓音干涩沙哑。
“不完全是。”伊格尼斯的意念再次传来，稍微有力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魔力和精神力透支的虚弱感，“是……意念交流，也是刚刚才觉醒的。而且……
项圈，好像碎了。”
伊格尼斯有些不安。
他展现出了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毁灭性力量，彻底撕碎了“无害幼龙”的外衣，项圈还坏了，薇兰妮尔……会怎么看待这个陌生的自己？
是害怕，还是疏远？会不会把他当成需要监控的更危险的怪物？
薇兰妮尔顺着伊格尼斯的目光看去，那只束缚了他没多久的抑制项圈，此刻俨然成了一堆带着花纹的废铁。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伊格尼斯没有意料到的事。
“那不重要。”
薇兰妮尔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略显冰凉的躯体，声音很轻柔，穿透了凛冽的寒风。
她冰蓝色的大眼睛里没有惊惧，没有审视，有的只是温柔。
“你是深渊生物伪装的也好，是黑龙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也都没关系。”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只要你还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其他的事，学院的监控、圣光教会可能的疑虑、方才恐怖力量背后的秘密，一律被排在了后面。
他是她的家人。
伊格尼斯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子，视线一时之间竟有些模糊。
龙，也会流泪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暂时压下，尽量让自己用精神力传达的声音显得和往日一样平静。
“现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森林里还有别的……恶意，他们应该很快会被吸引过来……”
“我明白了。”薇兰妮尔更紧地抱了伊格尼斯一下，然后轻轻将他放下，站起身，走向依旧不省人事的艾米莉，眼神重新被镇静所取代。
她检查了一下艾米莉，确认并无大碍后费力地把人背起，捡回她们的法杖。
“你还能走吗？”薇兰妮尔担忧地望向伊格尼斯。
“我还可以。”后者点了点头，随后指向树丛中的一个方向，“往那里走……那边的‘恶意’比较淡。”
“好。”薇兰妮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有些愧疚，那些追击的白袍人是伊格尼斯消灭的，现在又要他来指路。
一个阴暗的念头悄悄钻出了心底。
要不，把艾米莉扔在这里，反正也是累赘……
但这个念头一冒头就被薇兰妮尔摁了回去，并感到心头一阵羞愧。
艾米莉为了保护她才昏迷的，现在怎么能丢下她不管不顾？
抛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薇兰妮尔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路上。
伊格尼斯挣扎着跟上她的脚步，步履蹒跚。薇兰妮尔刻意放缓了速度，确保他能跟上。
两人一龙在昏暗的林间艰难穿行，按照伊格尼斯时断时续的指引，朝着恶意稀薄的地方慢慢挪去。
沉默笼罩着他们，周围只余踏在积雪和枯枝上的咯吱咯吱声，以及两人一龙粗重的喘息。寒风穿过林隙，带走了他们身上的热气，但同时也带走了刚才那场短暂战斗的硝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一人一龙对于时间的感知都已经模糊了。
薇兰妮尔感觉背上轻盈的艾米莉越来越沉，身上的伤口和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尖叫着抗议。
伊格尼斯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走路开始左摇右摆，像是刚破壳那天一样。
“再往前一点……那里的恶意几乎没有了。”伊格尼斯停下来喘口气，意念断续地传达了过去。
顺着他的指示，薇兰妮尔背着人穿过一小片挂着冰凌的灌木丛，后面赫然是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凹陷，周围有稀疏的植被遮蔽。
虽然只是个很浅的洞，但至少能挡风，那些身份未知的白袍人应该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这边来。
薇兰妮尔小心地将艾米莉背到浅洞内侧放下，让她背靠着岩壁，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盖上，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呼吸和脉搏。
还算平稳。
随后薇兰妮尔自己也瘫坐下来，剧烈喘息。伊格尼斯靠在她身旁，往干草枯枝上一趴。
“伊格尼斯……”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在。”旁边的黑龙幼崽立刻回应。
“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所有龙族从出生开始就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会伴随龙族一生。”
薇兰妮尔陷入了回忆，慢慢说道，语气柔和。
“但是，大多数龙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说出真名的机会……他们被套上禁锢，整日忙碌于人类交给他们的繁重任务，然后在衰老的时刻被屠宰，分解成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
伊格尼斯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述。
“所以我觉得我很幸运。刚才，谢谢你了。”薇兰妮尔轻声叹气，“谢谢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我……还有艾米莉。”
“不需要感谢，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想到会突然爆发出那股力量。”伊格尼斯停顿了一下，想起了那个碎裂的抑制项圈，“那个项圈……”
“学院可能很快就会知道，这种魔导产品……通常都有感应的。”薇兰妮尔秀眉微蹙，“有点麻烦……不过应该可以糊弄过去，就说是在袭击中被打坏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那种力量……”
“不太好。”伊格尼斯坦率回答，心有余悸，“那股力量我现在没有驾驭的把握，不过幸好没有失控。艾米莉还好吗？”
“应该只是震晕了，需要休息。”薇兰妮尔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你呢？我需要帮你做点什么吗？”
“不需要……休息就好。”伊格尼斯摇头，“我需要点时间把那股力量压回去。”
很快，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薇兰妮尔坐在冰冷的岩石凹陷里。时间似乎到了正午，林间的阳光稍稍明亮了些许。
寒冷、隐隐的恐惧、伤痛，还有未结束的危机，种种的一切包裹着她，挥之不去。
但这一次，薇兰妮尔没有了昨日宴会上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就在她身边，能清晰地交流，并且刚和她度过了一场生死危机。
这一丝想法如同火种，给予了她微小但持续不断的力量与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