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投下苍白而缺乏温度的光。
帝国与破灭庭的人质交换在黑松坳，一片位于两座石丘之间的空地。这里覆满了积雪，耐寒的荆棘顽强地生长其间，看上去分外荒凉。
双方约定的交换时间到了。
最先到场的是邪教徒，鸦人大步走在最前方，几十道身披白色长袍的身影紧随其后。
七名学生在邪教徒队伍中央，双手反绑在背后，嘴里勒着布条，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里奥站在中间，神色苍白，而莉娜的眼神依然空洞麻木。
鸦人耐心地等待着，双手抱臂。
很快，帝国方面的人也出现在了远处的石丘上。
邓肯院长站在中间位置，身穿蓝色院长袍。净言者首领站在一侧，一手执法杖，一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光典籍。而夜枭大队的指挥官站在另一边，身形挺拔，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在他们身旁，是两名戴着沉重符文镣铐的囚犯，被无形的魔法力场束缚着，步履蹒跚。
破灭庭第十三席，代号“暗刃”，以及第十四席，代号“呓语”。
两人看上去被关押了很久，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带着狰狞的伤疤，但眼底仍然有未熄灭的光。
两方在黑松坳中央停下了，间隔大约五十步的距离。
“人我们带到了。”邓肯院长直视着不远处鸦人隐藏在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声音随传声术飘来。
“我们要先检验，免得你们拿魔偶或者别的什么充数。”鸦人的声音嘶哑。
“可以，”邓肯院长冷淡地挥动法杖，暗刃与呓语脚步踉跄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稍稍往前挪了挪。
鸦人身后，一名邪教徒从白袍下掏出一只灰色罗盘，将指针对准不远处的两名囚犯。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凑到鸦人的耳边低语道：
“印记正确，是真的。”
鸦人低低地笑了。
“看来你们没在人质上耍花招。”
邓肯院长也要求对七名学生进行了身份检验。验证环节过后，这场交换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们同时放人。”邓肯沉声道，“你们的人往回走，我们的学生往我们这边走，各自领回。”
鸦人没说话，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
身后的教徒用力一推，七名学生跌跌撞撞地开始向中间移动。另一边，邓肯院长解除了锁在两名囚犯身上的魔法力场，他们也朝着邪教徒阵营走来。
此刻，坳地里只余呼呼刮过的风声与踏过积雪的嘎吱声。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两拨俘虏的距离逐渐拉进，又很快交错而过。很快，走在最前面的奥利文，与夜枭指挥官的距离已不足五步，脸上绽开解脱般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邓肯院长猛一挥法杖，瞬息之间，巨大的法术屏障完成凝聚，如同一道城墙般横亘在两方人之间，把学生保护在他们的方向。
“动手！”
经过扩音法术强化的苍老声音闷雷一样传遍四方，紧接着，坳地四周的树林后闪出密密麻麻的身披铠甲或法师袍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远处的几个制高点上，预设的禁锢力场相继启动，狮鹫小队与禁军龙骑兵迅速升空。
更往外是数量更多的法师阵地与严阵以待的快速反应骑兵。一架架攻城弩炮早已在高处架设完毕，此刻已经扯下了伪装，将巨大的弩箭对准邪教徒方向。
昨天夜里，镜湖庄园方面向皇宫请求了更多的援助，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这只口袋，就等今天正午邪教徒主动进入，瓮中捉鳖。
浪潮般的帝国军汹涌而来，空气中的魔力波动骤然加剧、沸腾，不计其数的法术光芒从四面亮起，宛如夜间城市的灯火……
帝国的突袭，在交换完成的最后一刻前，发动了。
然而，鸦人对此似乎毫不意外，身后的教徒也只是迅速将两位归来的弟兄护在中间，开始结阵，准备施展联合防御法术，并未有太多惊慌之色。
“晚了，邓肯院长！麻烦您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回荡在坳地上空，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盖过一切喧哗，正在冲锋的帝国军脚步顿时齐齐一滞。
随后鸦人猛地举起手中的骨制法杖，杖首红水晶光芒大盛，在空中飞速勾勒出一张清晰的彩色巨幅画面——
画面中，错综复杂的管道与符文蜿蜒缠绕，其间闪烁的魔力流光昭示着它们正在运行。
然而在这些线路之间，几颗散发着不详光芒的猩红水晶石正镶嵌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如同心脏一样缓缓抽动，看上去分外诡异。
“这是什么？”邓肯院长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哈……当然是皇家魔法学院的地下法阵啊，院长先生！”鸦人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响指。
画面一转，切换到了地面上。
这里似乎是学院内的一间仓库。此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静谧得像是往日里一样。
下一秒，一颗火球突然冲天而起，将仓库炸得粉碎，残破的石砖与木材四散飞舞，深红色的熊熊大火自废墟中燃起。
“刚才炸的是个旧仓库，空的！”
鸦人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爆炸似乎让他格外亢奋。
“下一颗，会在哪里爆炸呢？三号主魔力池，还是连接皇宫的备用线路？又会有多少在教室、在宿舍、在图书馆的学生会一起飞天？猜猜吧！”
邓肯院长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不得不发信号让合围的帝国军暂时先停下。
远处的小山丘上，薇兰妮尔带着伊格尼斯，和艾米莉趴在一块岩石上紧张地观望着。
他们被获准可以在安全区域内观看交换环节，但没想到昨天下午的猜测居然真的应验了，而且事态远比想象的要严重。
毫无疑问，那个邪教徒头目在以皇家魔法学院的师生性命为要挟，要求邓肯院长放走他们。
可院长别无选择。
“现在立刻放下武器，解除所有埋伏和法阵，退到五里之外！”鸦人的笑声渐渐变得猖狂，“五，四，三……”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邓肯院长，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老人做出决定。
老院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袖中攥紧，骨节发白。
他看向空中那幅仍在跳动的影像，以及那些嵌在学院命脉上缓缓搏动的红色结晶，还有上面闪烁着的不祥的光。
“二……”鸦人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夜枭指挥官看向他，目光在问：怎么办？
邓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只剩下近乎绝望的理智。接着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解除封锁，让他们走。”
命令通过魔法通讯瞬间传开。坳地四周，那些已经现身和尚未现身的帝国精锐，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消失在森林之后。
空中的法术波动迅速消散。
鸦人似乎并不意外。他挥了挥手，邪教徒们迅速上前，将两名同伙解除镣铐。
“很好，看来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鸦人止住笑声，声音嘶哑地说，“虽然院长年事已高，但还请您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见鬼，跟“笑魇”待久了，也变得特别爱笑了。
他收起短杖，投放在空中的巨幅影像也随之消失。邪教徒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北侧石丘后撤退，动作迅捷，毫不拖沓。
“我们会一直盯着你们。”邓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只要你们敢再次出现在帝国眼皮子底下……”
“你们还是先确定，学院地下的那些小礼物都拆干净了再说吧！”殿后的鸦人稍稍等待了一会儿，丢下一句话，这才头也不回地没入石丘的阴影中。
不过片刻，黑松坳中只剩下帝国一方的人，以及满地的脚印和还未散尽的魔法余韵。寒风依旧在吹，但阳光似乎更冷了。
远处，旁观的薇兰妮尔趴在岩石后，手脚冰凉。她看着帝国精锐们不甘地撤回，还有邓肯院长僵立在原地的背影和邪教徒消失的方向。
艾米莉在一旁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他们……他们真的在学院下面埋了东西……那些红色的结晶……和我监测到的扰动频率……”
薇兰妮尔没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伊格尼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怀中，触碰到那枚粗糙的狼牙。
那冰冷的触感和魔法效果让她清醒了一些。
或许……她的那位三皇兄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