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不是现在的……”
伊格尼斯的话在薇兰妮尔脑中回荡。
她想起魔法原理课上讲过的内容：强烈的情绪，尤其是恐惧和悲伤，某些情况下会在特定环境里留下微弱的精神印记。
这些印记通常是无害的，而且会在一段时间内自然消散。
脚步声、抓挠声、哭声……这些都是人类活动会留下的痕迹，情感足够强烈的话形成印记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一般来说，这样的精神印记存续不了多久，产生的动静也非常轻微。
假设这几户人家的夜间异响来源于此，那么，是什么东西放大了这种回响，让他们夜夜不得安眠？
薇兰妮尔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重点。
回声……天花板，墙壁，地板……
种种要素在大脑中迅速组合、排列，如同一块块拼图，一点点拼凑出了隐藏在迷雾后的模糊真相。
薇兰妮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扭头，看向安静等在一旁的玛莎大婶：“请问，柳条巷这一带的房屋有多久没有修葺过了？”
玛莎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挺久了，我也忘了上一次修补是什么时候了……”
这就对了。
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内部结构一定会产生一些细微的空隙和裂缝，这些空腔组合在一起，就有可能形成一种粗糙的天然共鸣腔。
但这依旧不足以完全解释夜间异响的现象。
一定还有什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如果把这些空腔比作炸弹，诡异响动比作炸弹爆炸的话，到目前为止还缺少“引爆”这个炸弹的导火索部分。
“玛莎大婶，我还需要在巷子里面转几圈。”薇兰妮尔立刻提出请求，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有什么发现了吗？”玛莎和身后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
“有，”薇兰妮尔语气肯定，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令人信服，“这不是闹鬼，大概率只是一种不太常见的魔力现象而已，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一听到不是闹鬼，四人脸上紧绷着的肌肉立马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只要不是鬼魂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邪门东西，什么都好说。
伊格尼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背包里，一言不发。
薇兰妮尔跨出老约翰家的大门，重新回到巷子里。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灰尘。她的目光如探针一样扫过斑驳的墙面、翘起的石板路，还有每一扇窗户后的景象。
“左前方的那栋小楼，二层阳台有轻微的魔法波动。”缄默许久的伊格尼斯再次开口提醒。
“什么？”薇兰妮尔连忙转头，迅速打量着左前方每一栋建筑的二楼位置。
很快，她锁定了目标。
那是位于巷子中间地带的一座二层小楼，阳台的木头栏杆已经腐朽发黑，岁月的流逝在它上面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栏杆上摆着几个破旧的小花盆，以薇兰妮尔现在从下往上的角度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她也隐隐感知到了花盆里有猫腻。
薇兰妮尔挥动法杖，杖首水晶光芒闪烁，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只眼睛的形状。随后她闭上眼，让那只虚拟的“眼睛”代替了她真实的视觉。
初级法术，洞察之眼。这是法师最基础的法术之一。
视角随着薇兰妮尔意念的调整慢慢拉近那栋楼房，随后一点点拉高，花盆内的景象也收入了视野中。
那些小花盆基本都是空的，只有一个里面还残留着一小簇暗绿色的苔藓植物，看上去毫无生气，叶片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薇兰妮尔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月光苔。
一种很常见的低等魔法植物，夜晚会吸收环境中逸散的魔力并发出不同颜色的微光，通常被平民当作廉价的夜间照明或装饰。
薇兰妮尔对它的了解更多来自艾米莉的科普。
月光苔这种植物，在健康状态下魔力波动平稳且微弱，可一旦濒临死亡，吸收和转化魔力的代谢过程就会变得极度不稳定，甚至会间歇性地释放紊乱的魔力脉冲。
不过脉冲本身是无害的，对人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些知识是艾米莉在和她闲聊时提起的。
刹那间，最后一块拼图到位，所有线索在薇兰妮尔脑海里串联起来，茅塞顿开。
濒死的月光苔在夜间散发出魔力冲击，在柳条巷充满缝隙的老旧房屋中回荡，对残留在屋内的精神印记起到了增幅作用，最终形成困扰居民的夜间诡异响声。
“我明白了，”薇兰妮尔收回洞察之眼，睁开眼睛，转向身后的玛莎大婶等人，脸上带着问题解决的豁然开朗，“原因就在那里……”
她用法杖指了指月光苔的方向。
几人顺着薇兰妮尔的法杖看去，一脸茫然。
“那是老彼得家的阳台……是那盆草？”汤姆大叔迟疑着问道。
“那不是普通的草，名字叫月光苔，是一种比较低级的魔法植物。”薇兰妮尔尽可能地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它快要死了。
濒死的月光苔，会在晚上发出一种很弱的魔力动静，就像……人发烧说胡话一样。”
她停顿一下，指了指周边的房屋：
“而这几栋老房子，因为太久没有修补，里面已经出现了很多看不见的小裂缝和空洞。这些空的地方组合到一起，就变成了一只漏风的大音箱。
晚上，月光苔‘说胡话’发出的动静，就会钻进这个音箱里面，碰到房屋内残留的一些记忆回音，再从音箱的各个地方传出来，就变成了你们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动静。”
这些比喻很简单，或许不够准确，但胜在生动形象。
有点意思，伊格尼斯心想，看来和前世的空屋异响原理有点像，都有房屋老化的因素在里面。
“您是说……晚上的那些怪声，是因为那盆草，再加上我们房子不结实？”苏西小心地问道。
“没错！”薇兰妮尔肯定了她的总结，“所以要解决这件事，方法有两个。
第一，最重要的，就是处理掉那盆快死的月光苔，或者至少让它晚上别照到月光。没了根源，动静就会减少一大半。”
“没问题。”玛莎大婶点头，“老彼得就是脾气犟点，跟他讲讲道理，再补他一点铜子儿，准行！”
“第二，等手头宽裕了，记得找人来修一修房屋，把太过明显的缝隙堵上，免得再产生异响，住得也更安心一些。”薇兰妮尔补充了第二点。
几户人家脸上的愁云在此刻终于散开了，多日未见的轻松再度浮现在他们脸上。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在玛莎大婶的劝说和“法师老爷”的断定下，老彼得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同意了把月光苔撤下去，用黑布蒙上。
夜幕降临，薇兰妮尔应邀留在了玛莎大婶家里过夜，检验白天的推理成果是否正确，其他几户人家也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审判”来临。
窗外，月色清冷。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一整夜在久违的宁静中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翌日清晨，阳光洒进小巷。
先前饱受夜间异响打扰的几户居民容光焕发，不住地向薇兰妮尔道谢。
玛莎大婶将一个装着八枚银币的小钱袋塞进她手里，又硬给她塞了许多自家烤的面包和熏肉，这才送她到柳条巷口。
“薇拉小姐，以后要是再路过柳条巷，一定要进来坐坐！”玛莎大婶热情地朝薇兰妮尔挥着手。
薇兰妮尔与他们道了别，迎着晨风，脚步轻快走在翡翠河畔上。
“感觉怎么样？”
伊格尼斯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感觉……比在学院里有意思多了。”薇兰妮尔语调俏皮，“伊格尼斯，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的，”伊格尼斯没有否认，“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自行解决。”
冬假第二天，第一份委托圆满结束了。
算是个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