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龙？活的飞龙？”汉克仰头看向黑夜中那道正在盘旋的身影，眼神呆滞。
伊格尼斯拍打着两翼悬停在空中，警惕地盯着下方那片仍在翻涌的暗蓝色潮水，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吼，龙威随着声波扩散。
还好他在，不然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但也就在此时，一道宛如幻觉般的空灵声音从静谧古林传出：
“离开这里……与你无关。”
伊格尼斯下意识地往哨所的方向瞥了一眼。
矮墙上，除了薇兰妮尔以外，无论是巴顿紧绷着的身影，还是汉克仰起的脸，都只有紧张和对空中之龙的惊异，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古林里的声音。
只有他能听到？
伊格尼斯摇摇头，再度发出低沉的咆哮，这一次的警告意味比刚才更浓了些。
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传出树林。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沉重感，与虫群疯狂的嘶鸣格格不入。
叹息落下的瞬间，雪地上严阵以待的晶壳虫群仿佛接到了命令，再一次“活”了过来，跨越满地焦黑的同族遗骸，向哨所发起了冲锋。
“赶紧撤，这里不能待了！”伊格尼斯的意念回响在薇兰妮尔脑海中，急促而紧张。
他有能力一口吐息让虫潮死伤惨重，但他没把握在虫潮淹没哨所的时候保下所有人，留在这里只能徒增伤亡。
旧伐木场哨所已经没有守下去的必要了。
好在，几乎在同一时间，汉克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我们撤，往镇上的方向走！”
薇兰妮尔最后望了一眼墙外的景象。
虫潮如同决堤的暗蓝色洪水，但这一次的进攻不再那么毫无章法了。
它们隐隐分成多股，有的正面强冲，有的从侧翼迂回，墙根下用于预警钻地虫的陶瓮也传来了声响。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加入了战场，并迅速做出战术调整。
“汉克，你带伤员先走，芬恩，你也跟他们一起！莱拉和薇拉，我们留下来断后！”巴顿命令道，看了一眼空中的散发着不详威压的伊格尼斯，“薇拉，你能让你的龙掩护我们吗？”
“没问题。”
“那好，边打边撤，尽量拖时间！”
汉克带人撤下去了。空中伊格尼斯熔金色的瞳孔锁定了最前方的几股虫潮，张口喷出一团扇形黑炎。
黏稠的黑色焰火一接触地面就急速蔓延开来，在矮墙前制造出一片连绵不断的炽热火海。
最前方的晶壳虫来不及停住前冲的势头，纷纷撞入冲天的火焰之中，发出凄厉的嘶叫，没爬出几步就燃成了灰烬。
伊格尼斯隐约察觉到森林方向有剧烈的情绪在波动，似乎是……痛苦与愤怒？
他没有理会，专心对付起眼下的虫海。
晶壳虫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我断后，你们也赶紧走，留在这里用处不大。”伊格尼斯再度传音。
薇兰妮尔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尊重他的意见，转头冲留守的几人喊道：“伊格尼斯说不用再留着了，我们也跟着撤！”
巴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面对晶壳虫这种海量敌人时，他们几个加起来确实还没有伊格尼斯一片龙鳞有用。
他只能近战，莱拉的弓箭威力大但只能对单。薇兰妮尔的火球也显得有些乏力，更像是在给虫子上烧血加红怒的buff。
“你的龙能坚持住吗？”
“能，我相信它！”
几名队友没有再犹豫，和薇兰妮尔一起迅速朝哨所大门的方向奔去。
“等等，地面在动。”莱拉敏锐地察觉到了底下的异样。
薇兰妮尔握着法杖往地上一顿，大片冰雾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所到之处无不覆盖上一层光洁的冰面。
这层冰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当他们出哨所的时候，第一只钻地晶壳虫才破开冰面，探出锋利的口器。
确认哨所内已经空无一人，伊格尼斯转头一口黑炎喷进旧伐木场，像拖地一样让每一寸裸露的地面一一燃起冲天大火。
地面瞬间被高温化为了蒸炉，虽然看不见，但刚钻到下面的晶壳虫肯定是逃不了了。
这种尽情玩火的机会可不多啊，他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估摸着差不多了，伊格尼斯开始向薇兰妮尔离开的方向后撤，一边退，一边仔细观察地面的情况，时不时喷出一道火墙将虫群隔离在外。
冬夜的寒风在耳边呼啸着刮过，裹挟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和冰雪的冷冽。
虫潮在某个不知名意志的指挥下重新调整了策略。它们不再受限于哨所周边狭小的攻击面，而是迅速向两侧扩展开来，队形也稀疏了许多。
其中一部分晶壳虫朝他而来，调整口器角度，向他所在的方向吐出成百上千道密密麻麻的酸液，但距离太远没能命中。
伊格尼斯不想恋战，没有理会这批挑衅他的虫子。
这就是高贵的空军属性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下方那条撤退的队伍上，以及队伍中那个不时回头望来的身影。
每一次喷吐火焰，体内积攒的热量似乎就要减弱一分；每一次挥动翅膀，都能感到魔力即将抽空的虚浮。
视野开始泛起黑边。
就在伊格尼斯感到自己的魔能快要被榨干的时候，远方终于浮现出了来自白水镇的灯火。
灯火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在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伊格尼斯猛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异样。
一直如附骨之疽般粘着他们的虫潮突然停止了追击，整齐一致地转向来时的方向，退潮一般朝古林倒卷而去。
尽管虫群看上去撤退得相当干脆，但伊格尼斯没有放松。
直到最后一只晶壳虫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紧绷着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伊格尼斯降低高度，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树叶，晃晃悠悠地飞向已经和汉克汇合的三人小队。
薇兰妮尔冰蓝色的眼眸一亮，长出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让那道下落的黑影径直扑入她的怀里。
“安全了？”
伊格尼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与威压，疲惫地点点头，伏在她的肩膀上。
见鬼，这趟委托真是要了老命了，不过刺激也是真刺激。
轻轻抚摸着伊格尼斯微微发烫的鳞片，薇兰妮尔刚放松的心情，忽然又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伊格尼斯在霜语森林那日的狰狞模样再度浮现。
到头来……最终开辟一条生路的，还是他。
白水镇外围前哨营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木栅栏上火把跳动的光，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虚幻的温暖。
众人精神顿时一振。
“开门，是我们！旧伐木场哨所的人回来了！快开门！”汉克的声音沙哑破碎。
营地栅栏后顿时一阵明显的骚动与惊呼。
路障被慌忙移开，几名守夜民兵举着火把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搀扶住站不稳的伤员。
火光照出了一张张写满惊疑的脸。
“怎么了汉克？你们那边一直有动静，我们还在商量着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民兵急切地问，目光扫过众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汉克灰败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真相。
“旧伐木场陷落了。”汉克避开同僚的目光，痛苦地闭上眼睛，“虫子，到处都是虫子……”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浸满雪夜的寒冷气息和失败的苦涩。
那名民兵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么……算了，我去通知布雷克队长，你们先在营地里歇会儿吧。”
薇兰妮尔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让自己纷乱的大脑清晰一些。
这个风雪之夜离结束恐怕还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