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镜中人的声音带着水晶相互轻撞般的清冷质感,空灵而疏离,在石室死寂的空气中荡开,与周围凝固的血腥形成诡异的对比,“明明是你成为了这场残酷盛宴最后的胜者,却要摆出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吗?”
白洛的瞳孔微微收缩,背脊抵着祭坛冰冷的石壁,寒意透过薄薄的黑袍渗入肌肤。她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声音挤出时带着明显的颤抖:“什么最后的胜者……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不同于周围物理性质上的惨案,眼前的景象——镜中会说话、会动作,甚至带着情绪的“自己”——无疑彻底超出了她过去二十几年建立起的全部认知体系。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镜中人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流泻过肩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嗤笑,如同冬日冰片在掌心碎裂:“哼……那我就当你没在撒谎吧。”
镜框上那些原本枯死发黑的荆棘突然开始蠕动,如同复苏的毒蛇缓慢舒展身躯,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几处枝节上绽放出数朵剔透如琉璃、内部却流转着星云般光晕的诡异花朵。镜中人伸出纤长完美、却浮现着紫色符文的手指,优雅地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非人的、浑然天成的韵律感,“这样看来,我们之间旷日持久的争斗,最终竟然便宜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外来者。”
“你……你们是谁?”白洛强迫自己镇定,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带来些许真实感,“这具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她开始用那片虚幻的花瓣在镜面上流畅地书写,字迹泛着幽微的紫光,如同烙印般在镜面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淡去。而此刻白洛发现,尽管镜中人的语言和文字自己在地球上都闻所未闻,自己却能够毫无障碍地理解它们的含义。这种理解并非通过翻译,更像是知识直接灌注进了意识深处。
“塞勒丝·奥赫利翁。”
“这是这具‘容器’原本的称谓。至于我们……”她抬手,指尖轻点周围那些破碎的镜面,从那些裂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似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鼓动,“都是从无尽虚空中被召唤至此的访客,为了争夺这具珍贵躯壳的使用权,而进行了漫长而残酷的厮杀。”
随着她的话语,白洛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些混乱而陌生的记忆碎片,仿佛通过某种无形的链接,从镜中那边汹涌传来——并非完整的画面,而是破碎的感觉与印象:绝对的黑暗中有无数重叠的低语在回荡,尖锐的嘶鸣与咆哮;光滑的镜面上留下深深的、非人力量造成的爪痕与裂痕;无数个形象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自己”,在平行相对的镜中世界里互相追逐、撕扯、吞噬、湮灭……那种纯粹的恶意与生存本能,让她一阵反胃。
“这些镜子……”白洛喃喃道,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破碎或完好的镜面。
“是暂时的囚笼,也是载体。”镜中人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镜面,发出空灵而带有回响的“叮”声,仿佛敲击的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更空寂的物质,“破碎,即代表‘死亡’,灵魂回归虚空,变回最原始的粒子……”说到这里,她突然向前贴近镜面,整张绝美的脸几乎要突破镜面的二维限制,紫眸中充满了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好奇,“不过,昨晚我明明已经把其他二十六个麻烦的家伙都清理干净了,结果今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身体里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甚至……把我给挤了出来。”
“你……你看上去似乎并不生气?”白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吞咽砂砾,“明明是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身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掐进掌心,更深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祭坛那些古老而斑驳的符文沟槽中。
“亲爱的,”镜中人忽然轻笑出声,语气轻松而悠然,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身体的归属,“我们又不是你们这些执着于皮囊与所谓‘自我’边界的人类。我们这些诞生于虚空的生物,游走在各个维度与空间的缝隙里,降临现实为的不过是满足自己永无止境的好奇心与求知欲。至于满足的过程和形式,我们并不十分在意。”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指尖所及之处,坚固的镜面竟泛起了水银般的柔和涟漪,仿佛那不是固体,而是黏稠的液态金属:“就连死亡,对于我们而言,也只不过是回归虚空的怀抱,一次漫长旅途后的休憩而已。至于现在嘛……”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玩味,如同找到了新玩具的猫,“我认为,事情发展成眼下这般局面,似乎也不坏。”
“发展成这样……是指什么?”白洛追问,她迫切需要理解自己的处境。
镜中人的身影在镜中开始渐渐虚化,轮廓边缘泛起星尘消散般的微光,变得半透明:“在你所理解的这个现实维度中,你主导着身体,控制四肢,感受冷暖疼痛。但在我们那个维度,我依然存在于你这具身体之内,与你共生。”她的声音变得愈发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一个无法干涉现实的看客,能共享你的所有感官、视觉、听觉、情绪波动,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任何行动,就像……被困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者。”
白洛突然感到一阵诡异的共鸣感席卷全身——仿佛真的有一个冷静而疏离的意识,正透过她的眼睛这扇窗户,静静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她下意识低头,竟看见自己白皙的手臂皮肤下,瞬间浮现出与镜中人身上完全同源的、闪烁着微光的紫色纹路!那些纹路复杂妖异,正随着她的心跳缓缓脉动、明灭,如同活着的电路。但仅仅一刹那后,又消失无踪,皮肤恢复光洁,仿佛只是瞬间的幻觉。”
“别紧张。”镜中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与镜中嘴唇的张合完全同步,“镜子只是沟通的媒介,真正的桥梁,是你我的‘倒影’。在我们故乡,连时间本身都是可以随意折叠、展开、裁剪的绸缎。通过倒影进行超维度的交流,就像你们人类用纸张写信一样平常。”
见白洛仍呆立在原地,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一副欲言又止、信息过载的茫然模样,镜中人无奈地扶住额头,曲起手指,加重力道敲了敲镜面,发出“叩、叩”的清脆声响,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看这里……”她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凝固的血泊和幽暗压抑的环境,“荒郊野岭的,人也被我们‘清理’干净了,你我还有尚有时间。”
“你说……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白洛猛然回过神来,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上。
“不然呢?”镜中人歪头时,她身体上那些紫色的纹路诡谲地明灭闪烁起来,仿佛在呼吸。见白洛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接着,她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夸张的、模仿爆炸的手势:“想象一下,你正在自家舒适的巢穴里,舒舒服服地沉睡着——”
随着她的话语,平滑的镜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内部浮现出变幻的景象:浩瀚无垠的星空,背景是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紫色水晶静静地悬浮于真空之中,缓慢自转,散发着幽暗而妖异的光芒,那是无法用现实色谱描述的颜色。
“——突然被强制传送过来,要和几百个同样暴躁、同样不甘被束缚的同类,挤在这个狭小脆弱的物质界‘节点’里,玩一场至死方休的大逃杀。”镜中画面瞬间切换,变得血腥而混乱:模糊的身影在镜面的折射中快速闪动,阴影构成的利爪与尖牙肆意交错撕咬,紫色的能量束炸裂,伴随无声的咆哮,镜面接二连三地爆碎,黑色的粘液喷溅。
“而这帮自作聪明的家伙——”她纤长的手指隔空指向脚边一具保持着结印姿势的黑袍尸体,语气里满是讥诮,“明明弱小得不堪一击,却还顶着一张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将我们视为工具或奴仆的蠢脸。”
那具尸体的手指还僵硬地维持着某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扭曲,凝固的表情混杂着疯狂的虔诚与极致的恐惧。镜中人的脚尖轻轻搭在那颗滚落的头颅上,像是玩滚球游戏般,漫不经心地让它滚动了两下,头颅空洞的眼眶朝向白洛:“换做是你,莫名其妙被拽过来关进笼子,还要被一群聒噪的蚂蚁指手画脚,难道就不想杀人吗?”
“这……”白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再次撞上冰冷坚硬的祭坛石壁,寒意透骨。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从普通人的道德观出发,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设身处地……如果被强行束缚、被当作工具……她不敢深想。
“而且,看这环境布置,这些符文,这祭坛,还有他们穿的衣服,你多多少少也该猜到了吧?”镜中人双手一扬,宽大的袖摆如同蝶翼般展开,紫眸在昏暗中莹莹发亮,如同两颗真正的、内蕴星河的宝石,“这些人都是邪教徒,活人献祭、鲜血诅咒、灵魂熔炉……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若是他们此刻还活着——”
镜面骤然映出逼真的幻象:白洛被沉重冰冷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祭坛上,银发凌乱,那些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举着闪烁着寒光与不祥符文的锯齿匕首,如同潮水般向她围拢过来,口中吟诵着亵渎而拗口的祷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烂花朵的气味。
“——我可不认为,以你这种……嗯,柔软的心性,能在他们手里活下来。”幻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消散,镜中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展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影像,“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们。虽然过程血腥了点,但结果上,我们算是替你清扫了威胁。”
空气中的血腥味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浓烈刺鼻,混合着烛火燃烧的蜡油味和石室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霉味。白洛望着自己掌心那尚未干涸的、来自他人的血迹,喉咙阵阵发紧。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恐惧、茫然、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最终,她艰难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你还真谢啊?”镜中人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连带着镜面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突然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清脆如风铃碰撞、却又带着非人空灵感的笑声:“说实在的,你有点太……”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银色的、短暂滞留的光痕,那些光痕自动组成了一个傻乎乎咧着嘴笑的简笔画表情,“太单纯了,单纯得……都有点可爱了。”
白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混乱的心绪。空气中混合着血腥、蜡油、陈旧石料与某种腐朽花朵的奇异气味灌入肺部,带来一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塞勒丝,”白洛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再次伸手触碰那冰冷的镜面。镜面依旧坚硬,但刚才泛起涟漪的地方,触感似乎略有不同,微微温热,“那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呢?那个真正的‘塞勒丝·奥赫利翁’?如果这只是一个‘容器’,那名字从何而来?总该有一个最初的灵魂吧?”
镜中人闻言,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做出一个伸懒腰的姿态,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成的蛛网,在她身后无声地铺散开来,几乎充满半个镜面。当她抬手时,白洛清晰地感到自己胸口锁骨下方、那些紫色晶体嵌入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却明确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转瞬即逝。
“谁知道呢~”她的尾音拖长,带着蜜糖般黏稠而甜腻的质感,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正当我被召唤至此时,这具‘容器’就是空空如也的状态。要么是原主的灵魂早已在这些愚蠢教徒的仪式中消散,化为滋养‘容器’的养料;要么……这身体从最初被制造出来时,就只是一个用来承载力量的、精致的‘容器’罢了。名字?或许只是制造者随手写下的标签,或是这身体血脉中残留的最后印记。”
“相比之下,”她的紫眸重新转向白洛,眼中的探究光芒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我还是更关心——这具身体为什么能够如此完美地容纳虚空的力量而不崩溃,而你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又为什么会恰好在这个所有竞争者消亡、容器‘空置’的最关键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巧合?还是某种……连我们都未曾察觉的牵引?”
“你是说……这具身体可能本来就不是人类,甚至连通常意义上的‘生物’都不算吗?”白洛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她想起自己醒来时异常的冷静,想起皮肤下偶尔浮现的符文,想起那些嵌入身体的、仿佛生长其中的晶体。
“也许吧。”镜中人无所谓地退后两步,“毕竟,我只不过比你们多数存在活得久那么‘一点点’,见识过的世界与法则广那么‘一点点’,但也远非全知全能。这个物质界,有趣的小秘密多着呢。”
她顿了顿,身影在镜中变得更加凝实,表情也稍微严肃了一些,虽然那严肃里依然带着漫不经心。
“还有,”她抬起手,指尖隔空轻轻点了点白洛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则般的宣告,“无论以前的你有怎样的身份,怎样的过去,现在都给我统统忘掉。从今往后,在这片天空之下,在这块土地之上,你是,也只能是‘塞勒丝·奥赫利翁’。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将是你的名字。用它活下去,用它去探索,用它去应对你将遇到的一切。过去的你,已经死了。”
白洛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名字的剥夺与赋予,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像是一个新生的起点。她看着镜中那张绝美而非己的脸庞,沉默着。
“至于我……”镜中的身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某种解脱和新的兴味,“叫我‘泽洛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