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低头凝视自己胸口浮现的紫色纹路，那些细密的线条正随着呼吸明灭，如同星辰的脉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释然，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些许。
“怎么，”镜中的泽洛斯歪着头，银发如月光倾泻，“知道自己是和我们一样的‘怪物’，害怕了？”
塞勒丝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祭坛边缘干涸的血迹，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
“不，只是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着周围无数破碎的镜面，光影在她眼中碎裂又重组，“原来我并没有……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就抹杀了这具身体原主的意识。我没有背负上那样的罪孽。”
泽洛斯闻言明显愣住，平滑的镜面甚至因此泛起了意外的涟漪。片刻的沉默后，她突然扶额，发出一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的气音：“你这人……还真是温柔啊。在这种地方，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谢谢。”塞勒丝轻声说，带着一丝认真的坦然。
“……我并没在夸你。”泽洛斯的表情有些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算了。看你这副懵懂的模样，多半也没完全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话音未落，地面上无数镜子的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簌簌震动，继而悬浮而起，在塞勒丝周围旋转、交织，形成一个璀璨而危险的银河漩涡。泽洛斯的声音不再局限于一面镜子，而是从每一块碎片中同时传来，立体而空灵：“看来，在你自己闯祸把自己弄死之前，我得先教教你怎么使用这具身体。”
“教我？”塞勒丝下意识地重复道，带着困惑，“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乐于助人的类型。”
一块尤为锋利的碎片突然脱离漩涡，悄无声息地贴上塞勒丝纤细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泽洛斯的身影同步出现在所有碎片之中，嘴角挂着一抹混合着戏谑与危险的弧度：“毕竟，我现在也被困在你的身体里，算是一根绳上的……嗯，蚂蚱？”那碎片微微施加压力，一丝血珠从皮肤渗出，却并未滴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空中，如同暗红色的珍珠。“想象一下，要是你死了……”
所有悬浮的碎片在同一瞬间爆裂，化作一团浓稠的、闪烁着星光的紫雾。雾气在塞勒丝眼前迅速凝聚，组成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动态图景——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血泊中，了无生机，随后胸口破裂，钻出无数星光凝聚的丝线，那些丝线挣扎着试图凝聚成泽洛斯的身影，却最终如同风中残烛般，与她的尸体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作为依附者，我也会跟着彻底消亡。”泽洛斯的声音将塞勒丝从这恐怖的幻象中拉回。银雾重新凝聚成完整的镜面，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丝，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石室残破的穹顶，望向了遥远宇宙深处的某点星光，“虽然我并不畏惧回归虚空，但在这里厮杀了这么久，什么有趣的事都没发现就这么落幕，未免太无趣了。更何况……”
镜中人突然贴近，近到塞勒丝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上凝结的、微缩星芒般的碎光。泽洛斯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塞勒丝的脸颊，指尖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紫色轨迹，带来一种奇异的、非实的触电感：“我还挺……喜欢你的。你和以前那些费尽心机想与我做交易的灵魂都不一样。”
又是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无数双苍白或扭曲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每只手上都缠绕着发光的紫色丝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张张被贪婪、野心或恐惧吞噬的面孔。
“那些人，口中几乎都喊着‘力量’、‘知识’、‘永生’之类的字眼……但最终，他们都如同被大海吞噬的泡沫，消失无踪。”
“但你，”泽洛斯的声音将她从那些阴暗的记忆中唤醒，眼眸中流转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温度，“眼神清澈又……愚蠢。我看不到那些复杂的欲望，只有作为生命体最纯粹的求生本能，以及这种不合时宜的温柔。所以，我很好奇，你这样一个异类，在这个世界能走出怎样的轨迹。”
塞勒丝望着镜中这个与自己面容相同、本质却天差地别的异界存在，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弛，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我就当你这些话，也是在夸我吧。”
“随便你怎么理解。”泽洛斯慵懒地挥了挥手，镜面随之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那么闲聊时间结束，现在你得立刻离开这里，这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引来新的‘访客’。”
塞勒丝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手掌按上那即将消散的镜面：“等等！那我之后要怎么再跟你交流？”
“我存在于任何一处倒影之中。”泽洛斯的身影已经半透明，银发的末梢开始分解成飘散的星尘，“要是你担心找不到合适的‘镜子’……”她歪头，示意性地指了指满地狼藉中那些闪烁着寒光的碎片，“从这些破镜子上随便掰一块带着吧，够你用很久了。”
说完，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仿佛真的困倦了一般，转身时裙摆扬起一片绚烂的星辉，将镜面扰动出一层层涟漪。当镜面平静下来后，便映出了她真正的，苍白而迷茫的脸庞，以及身后空荡荡的石室、摇曳的烛光以及满地无声的尸体。
“真是……奇怪的体验。”塞勒丝压下心头的异样感，依言走到最近一面破碎的镜框前，小心地掰下一块边缘锋利、巴掌大小的碎片。她随手将碎片塞进黑袍的衣领内侧，冰凉的触感紧贴着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越过七零八落的尸体堆，塞勒丝来到石室唯一出口——一扇刻满扭曲符文的巨型石门前。当她用尽力气推动时，石门发出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沉重轰鸣，却只艰难地挪开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与某种腐败花香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门外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甬道网络，无数岔路口像贪婪的触手，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
塞勒丝沉默地站在岔路口，只犹豫了几秒，便默默掏出了领口的镜片，借着石缝透出的微弱光线晃了晃，压低声音：“那个……泽洛斯？在吗？”
镜面很快泛起熟悉的涟漪，泽洛斯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浮现出来，虽然表情看起来平静如水，但塞勒丝总觉得她太阳穴附近蹦出了几根若隐若现的青筋。
“又怎么了？”
“我……”塞勒丝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面前几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暗通道，“我不认路。怎么办？”
镜中立刻传来清晰的、仿佛玉石摩擦的磨牙声。“这种破事也要叫我？”泽洛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算了……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份上。把镜片贴到额头上。”
塞勒丝依言照做。当那冰凉的镜面贴上眉心的瞬间，她感到胸腔内某颗尚不知名的物体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紫色纹路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织成一张细微而复杂的蛛网状神经网络。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整座庞大地下迷宫的立体结构图景，如同全息投影般，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展开！每道隐藏的暗门、每条蜿蜒的密道、甚至墙壁夹层里精密咬合的机关齿轮，都如同亲见般了然于胸。
“这是我暂时共享给你的‘虚空视界’。”泽洛斯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内响起，带着奇妙的混响回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现在，赶紧按我标记的路线走，别磨蹭，维持这种状态对我来说虽然不费力，但很无聊。”
塞勒丝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发现不仅是宏观结构，连拐角后三米外一只正在啃食苔藓的老鼠，其细微的动作都能在脑海中“看”得一清二楚。“真的……什么都看得到啊……”她忍不住伸手抚摸身旁潮湿的岩壁，指尖的触感反馈到脑海中，自动生成了岩石的密度和结构图，”我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的感知能力？”
“唔，速成的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泽洛斯的轻笑震得她太阳穴微微发麻，“把你直接拖到我们存在的维度就行了。过程有点刺激，成功率嘛……看运气。”
塞勒丝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镜片甩掉：“那还是算了！当我没问！”
“明智的选择。”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同时，共享的视野中，一条散发着柔和紫色光带的路径被清晰地标记出来，“沿着这条路走，别东张西望。尽头有一个通往地面的废弃竖井。”
虽然借助虚空视界，塞勒丝能“看”到迷宫各处一些闪烁着诱人微光的宝箱和隐藏密室，内心深处那股属于现代游戏玩家的探索欲蠢蠢欲动，但同样清晰映入脑海的、那些在迷宫其他区域巡逻的、散发着危险魔力波动的人影，还是让她的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她收敛心神，沿着脑海中那条唯一的安全路径开始疾行，指尖不时拂过冰冷潮湿的岩壁，感受着虚空视界不断反馈回来的、精确无比的立体图景。
那口竖井比想象中更加幽深黑暗，仿佛直通地心。干涸的井壁上，却奇迹般地爬满了某种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一条坠入地底的静谧星河，提供了些许照明。塞勒丝深吸一口气，开始攀附那些凸起的岩石向上攀登。泽洛斯留在她体内的虚空能量此刻发挥了作用，每一个可靠的落脚点、每一处可供抓握的缝隙，都在脑海中清晰标注，让她如同最熟练的攀岩者。有三次，提着昏黄提灯的黑袍巡逻者从上方井口边缘经过，她立刻像壁虎般紧贴冰冷的井壁，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从头顶一晃而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左转，走石砖有裂痕的那条路。”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在耳畔轻响。
塞勒丝依言而行，当第十一道伪装成岩壁的暗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时，一股混合着腐败落叶、湿润泥土和清新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伪装成古树树洞的出口近在咫尺，外面传来夜枭空洞的啼叫，宣告着她已重返地表。
踉跄着跌出树洞，双足陷入松软潮湿的腐殖土中。塞勒丝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银色的长发间沾满了蛛网和尘埃。她回头望去，身后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虬结巨树，树干内部幽暗的通道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仍在微微蠕动，仿佛活物，令人不寒而栗。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茂密的黑森林沉在浓稠的夜色里。两根月亮的长针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上方是泛着珍珠白柔光的主月，像一颗温润的巨珍珠；稍低处，小月悬着，流淌出粘稠的、不祥的紫红辉光，将扭曲的枝影染成血管般的颜色。两种月光在林地间撕扯，珍珠白的清辉试图抚平林间小径，紫红的光却把每片落叶都照得像未愈合的伤口。树影之间，仿佛有第三种黑暗，正缓慢地呼吸。
紧贴皮肤的镜片突然变得滚烫。下一瞬，旁边一处积蓄着雨水的小小水洼表面荡漾起来，泽洛斯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那浑浊的倒影里，仿佛两者身处两个不同的图层。
“欢迎来到新世界，小塞勒丝。”泽洛斯声调上扬，双手高举，带着一种大戏开场的兴奋，“如何？准备好大闹一通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