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刚要回话,侧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窸窣响动。塞勒丝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缩,娇小的身躯完美地隐入巨树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屏息凝神片刻,确认那只是一只被惊扰的夜行小兽仓皇跑过,她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仰头望向天际那两轮异色的月亮。
大闹一通……举目无亲,居无定所,现在更是连活下来都成问题,谈什么大闹一通,唉……一步步来吧。
“泽洛斯,”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这里……留个标记之类的?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只有我们能感知的坐标?”
“怎么?”她挑眉,语气带着玩味,“这就开始怀念你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家’了?”
“我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塞勒丝蹲下身,与水中倒影平视,紫眸中充满了困惑,“这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是怎么诞生的?那些邪教徒为什么会召唤你们?还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胸口,那里传来星辰脉动般的、沉稳的震颤,“为什么偏偏是我,在那个时间点,进入了这具身体?”
水洼中的泽洛斯闻言,眯起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能量在流淌。她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危险与极度好奇的弧度:“你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共鸣,“我确实,也很想知道。”
她抬起手,向着废墟的方向凌空一指。在塞勒丝的视野中,静谧的夜空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紫黑色空间裂缝横贯双月,紧接着,一颗布满诡异星斑、巨大无比的竖瞳巨眼,从裂缝深处冷漠地浮现。那颗眼睛的竖瞳机械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在定位,随即,一道凝练的、散发着不祥幽紫光芒的能量光柱,如同神罚般向下射落,精准地将整片邪教徒废墟笼罩其中。光柱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诡异地“凝固”了,化作一根通天彻地的、半透明的紫水晶棱柱,矗立在远方。完成这一切后,那颗巨眼便缓缓闭合,连同空间裂缝一起消失在夜空中,仿佛从未出现。
塞勒丝下意识地按住突然发烫的胸口,清晰地感到体内的虚空核深处,多出了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引力感应——就像指南针永远指向磁极一样,这道感应永恒地指向那片她刚刚逃离的、充满血腥与谜团的诞生之地。
“……需要弄出这么大动静吗?”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那根只有她能看见的、散发着幽光的巨大棱柱,喃喃自语。
泽洛斯的虚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放心,我只不过影响了你自身的感知维度。这异象,只有你我看得见。”她顿了顿,突然凑近水面,紫眸中跃动着蛊惑人心的、如同鬼火般的火花,“不过……等到哪天,你自身拥有了接近我全盛时期的力量……”
无数微缩的星辰突然在她掌心凭空出现,然后急速向内坍缩,形成一个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微型黑洞幻象:“……哪还需要留什么寒酸的坐标?直接把这片你感兴趣的地方,整个儿打包,塞进虚空碎片里,随身带着走,岂不是更方便?”
塞勒丝望着她指尖那流转不息、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星云与黑洞幻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听你这口气……你原本,很厉害?”
“那当然~”泽洛斯骄傲地扬起下巴,精致的脸庞上,银发间甚至随之浮现出一顶由星光与暗影交织而成的、华美而威严的水晶冠冕虚影,“在我们虚空生物当中,我也算是位列‘大君’级别的存在。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几百个同类的疯狂厮杀中,活到最后?”
但下一秒,她那骄傲的目光落在塞勒丝依旧带着几分茫然的脸上时,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垮下肩膀,脸上浮现出近乎委屈的表情,头顶那顶华丽的冠冕也随之“啪”地一声,碎裂成无数飘散的光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费尽心力干掉了所有竞争者,最后还不是……栽在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憨憨手里,连身体都丢了。”
塞勒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辩解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无比苍白无力。就在这时,锁骨处的镜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在预警。水洼中的泽洛斯也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密林更深处的黑暗,脸色微变:“好了好了!”她的身影开始急速淡化,声音也带上了急促,“趁那些阴魂不散的邪教徒还没发现祭坛的异常,还没追踪到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音:
“——赶紧跑!”
塞勒丝不再犹豫,转身便踩着林间地上破碎的月光光斑飞奔起来,仿佛踏着一条由星光铺就的逃亡之路。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流萤般的轨迹,肺叶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她跑了很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最终支撑不住,软软地跌坐在一片厚实的苔藓地上,才惊觉这具看似非人的躯壳,终究还是受限于类似人类的生理极限。
“呼……呼……看来……漂亮归漂亮……”她大口喘息着,抹去额前不断渗出的冰冷汗水,注意到指尖最后一点符文也彻底隐去,“这肉体……强度和耐力……和正常人类少女……也没什么……不同……”
在原地休息了片刻,仔细倾听确认林间除了风声和虫鸣,确实没有其他的异常声响后,塞勒丝挣扎着爬起来,攀上附近一块较高的山岩。站在岩石顶端,月光如水银泻地,她望见远处平坦的原野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温暖的人造灯火,隐约还能看到一道蜿蜒的城墙轮廓。那应该是一座人类城镇,或许正举行着夜市,夜风甚至带来了若有若无的、勾人食欲的烤面包香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只有身上这件黑袍,还残留着祭坛上干涸发黑的血迹,诉说着她不容于世的来历。更麻烦的是,锁骨处的镜片再次开始发烫,泽洛斯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般的杂音传来:
“怎么?看着灯火,想去人类城镇里扮演迷途的柔弱少女,乞求收留吗?”
“……或许,”塞勒丝没有直接否认,她随手摘下一片靠近的树叶,却看到叶片在她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曲,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变化,“但我觉得……我更应该先在森林里找个地方隐居一段时间。我需要时间适应,也需要……学习。”
镜片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泽洛斯的虚影“唰”地一下浮现在旁边一处小水潭里,这次她竟然换上了一身仿佛由星雾织成的、宽松舒适的睡衣式长袍,银发慵懒地披散着
“哟~”她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想不到你这憨憨,关键时刻还有点脑子,没被那点人间烟火气冲昏头。”她打了个响指,那潭平静的水面瞬间冻结,变成一面光滑如镜的冰面,“让我看看,以你现在的实际战斗力……”
冰晶表面如同屏幕般闪烁,迅速浮现出动态画面:塞勒丝被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粗糙麻布衣服的农夫壮汉,像拎小鸡一样单手轻易拎起,她徒劳地挣扎着,对方另一只手粗暴地撕开她的衣领……
“——大概也就比林子里乱跑的野鸡强上那么一点点。”泽洛斯逗弄着手中用星光幻化出的、叽叽喳喳的小鸟,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随便来个有点力气的成年男性,都能把你当战利品或者……泄欲工具。”
塞勒丝沉默地点了点头,便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和衣物状况,这反应让泽洛斯愣了愣:“你就这样接受我的调侃了?”
“你说的是实话啊。”塞勒丝抬起头,紫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既然你会这么说,就说明他们确实会这么做。如果只当玩笑话看待的话……倒霉的只会是我。”
积水潭突然安静下来。泽洛斯眼中那股玩世不恭的轻浮消散了大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扭过头:“什么嘛…没劲。”她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么今晚你打算睡哪?”
塞勒丝环顾四周,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照亮那些需要三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木。她选中最近的一棵,利用身体残留的敏捷,利落地攀上粗壮的枝桠,在主干分叉处找到一个相对平坦、可以容身的位置躺下,然后将滚烫的镜片取下,别在耳后的发丝间,确保它不会掉落。
“你不会……就打算就在这树上过夜吧?”泽洛斯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不然呢?”塞勒丝扯过一片宽大的、带着清香的树叶盖在脸上,遮挡过于明亮的月光,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又不会像地精一样打洞,难不成现在去抢熊或者野狼的巢穴?”她没好气地翻了个身,身下的树枝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危险的“嘎吱”声,微微摇晃,“要是你想睡得好一点,明天开始,就教我些实在的、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至于现在——”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她就这么蜷缩在冰凉的枝干上,轻声道:“我们只能……将就了。”
镜片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行吧。”泽洛斯的语气,活像是个被迫照顾任性熊孩子的倒霉保姆,“那你小心点,别翻身掉下去。要是摔醒了,或者被什么夜行的东西叼走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随着她的尾音消散,那恼人的存在感也从镜片中褪去。四周陷入一片相对的寂静,只有森林本身的呼吸声。
这时,塞勒丝突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泽洛斯……你不会……还在偷看吧?”
寂静的森林里,只有某种夜行性鸟类偶尔发出的“咕咕”声作为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银白的发梢,声音更低了些:“身体里……住了个不知底细、还能随时偷窥的‘舍友’……感觉还真是……折磨……”
“小丫头片子!”镜片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烫得她差点从树上直接栽下去。
泽洛斯的虚影气急败坏地浮现在她眼前的空气中,银发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飘散,像是炸毛的猫,“你不睡我还要睡呢!背地里嚼舌根很好玩吗?!”
塞勒丝立刻闭上眼睛,甚至故意从喉咙里发出夸张而平稳的鼾声:“呼……zzZ……”
她用余光瞥见,泽洛斯像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虚影都气得有些闪烁,银发炸开成星河状的光团,在清冷的月光下跳脚的模样,竟意外地有几分……可爱?
“你以为装睡就有用吗?我告诉你——本大君有的是办法让你……”
在一阵阵气势汹汹的叫骂声中,她暗自确认了三件事:一是这位来自虚空的、自称大君的存在,感情丰富程度和人类少女有得一拼;二是即便气得跳脚,受限于奇妙的共生状态,她似乎也拿自己没什么实质性的办法;而这第三……
她抬手摸了摸右胸锁骨处那几块嵌入血肉的紫色晶体,又感受了一下衣领内冰凉的镜片,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微红。
今后,怕是连洗澡、更衣这种私密事,都要在“现场直播”的状态下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