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林间尚未散尽的薄雾,在瀑布溅起的水幕上织出数道流转的虹彩。塞勒丝早已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瀑布前,等待着她的“导师”。就在某个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无数飞溅的水珠突兀地凝固在空中,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它们折射、重组,迅速勾勒出泽洛斯半透明的立体影像。银发的虚空大君抱着胳膊,悬浮于水雾之上,脸色却比瀑布下最幽深的潭水还要阴沉。
塞勒丝立刻在湖畔柔软的草地上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看来,只要有倒影存在——无论是光滑的镜面,还是流动不息的水雾,这位存在都能轻易显形,介质形态对她而言似乎毫无障碍。
“首先。”泽洛斯的声音带着晨露般的凉意,穿透瀑布的轰鸣,直接敲打在塞勒丝的耳膜上,“你,知不知道虚空是什么?”
见塞勒丝老实地摇了摇头,悬浮于空中的无数水珠立即应声而动,如同被无形的指挥家操控,迅速重组,幻化出一幅浩瀚无垠的星云图景。那并非塞勒丝记忆中任何天文图片里的壮丽星云,而是由无数闪烁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紫色微粒构成,它们如同微小的活物,在不断地蠕动、纠缠、生灭。
“所谓虚空,并非简单的黑暗或虚无。”泽洛斯的指尖优雅地划过那片水珠星云,激起一圈圈能量的涟漪。随着她的动作,星云某处开始向内坍缩,浮现出一个个如同肥皂泡般晶莹剔透的球体,“它是所有现实、所有位面的底层架构与背景板。而你所以为的、坚实的‘现实世界’,”她的指尖轻点那些气泡,“不过是漂浮在虚空之上、偶然浮现的、相对有序的片段而已。”
塞勒丝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随着泽洛斯的讲解,那些透明的“现实世界”气泡开始互相碰撞、融合、分离,每一次接触都会产生新的结构——有的化作连绵的山脉,有的凝成浩瀚的海洋,有的衍生出复杂的生态……但所有气泡的底部,都延伸出无数纤细的、散发着幽紫光芒的丝线,深深地扎根于下方那片浩瀚而诡异的紫色星云深处。
“这些丝线……”塞勒丝喃喃道。
“虚空量子。”泽洛斯接过话头,弹指打散了这恢弘的幻象,“它们既是物质,也是能量,是构成虚空的、唯一的基本存在。当其密度在某个局部达到临界值,就会自发地凝聚、结晶,形成——”
所有水珠重新凝聚,在她掌心形成一颗结构复杂、不断自我旋转的棱形晶体。
“虚空核。”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更具体地说,它是法则的结晶化实体,类似于你们这个宇宙理论中的‘奇点’,但更接近……”她罕见地卡壳了,微微蹙起秀丽的眉毛,“嗯……你们人类的语言里,缺乏对应的词汇和概念。”
仿佛是为了弥补语言的贫乏,整片瀑布的水帘骤然逆流而上,违反重力地在空中交织、组合,构建出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拓扑模型。塞勒丝隐约能看出那像是某种高维结构在三维空间的拙劣投影,每一个闪烁的节点,都散发着与那颗虚空核模型完全相同的光芒。
“当一颗成熟的虚空核形成并达到一定规模……”泽洛斯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化,仿佛要与周围由水分子构成的微型星云融为一体,“它就会自主地聚合周围的虚空量子,最终……诞生出拥有独立意识的……”
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从那片旋转的星云中浮现出来。它们有的保持着近似人类的形态,有的则扭曲成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违背常识的几何集合体,但所有存在的正中,都毫无例外地镶嵌着一颗发光的、结构各异的核心。
“——我们,虚空生物。”
泽洛斯的声音在瀑布持续的轰鸣中显得格外空灵且疏离,水雾凝结成的星云图景如同温顺的宠物,在她纤长的指尖流转。塞勒丝望着那些由纯粹虚空量子构成的存在,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认知上的不适——它们明明近在眼前,由最普通的水珠构成,却又仿佛隔着无数个维度屏障,光是注视,就让她眼球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不过,据我所知,从古至今,没有任何纯粹的现实生物能真正接触虚空,更别说在其中存活了。”泽洛斯打了个响指,几滴独立的水珠组成一个简单的小人形状,试图靠近那片紫色的星云幻象,却在接触的瞬间就分崩离析,重新化为普通的水滴落下。“没有虚空核的生物,面对纯粹的虚空,就像……”
她皱着眉思考了片刻:“就像无感者在纯白的空间中行走,他们的手指穿过书本却摸不到纸张的纹理,对着美食大快朵颐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没有对应的器官,就连最基本的感受都是致命的,更遑论理解其存在了。”
塞勒丝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再次自发亮起的、如同活物般脉动的紫色纹路,意识到了某个关键问题:“那我这种情况……算是……”
“奇迹?还是某种前所未有的事故?”泽洛斯突然激动起来,猛地凑近,冰凉透明的手抓住塞勒丝的双肩,紫罗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一个天然的、稳定的虚空核,被完美地禁锢在一具现实生物的躯壳之内!这与其说是闻所未闻,不如说在虚空的底层逻辑里,根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悖论!要是能研究清楚你其中蕴含的原理,我一定要——”
她兴奋的话语戛然而止。泽洛斯盯着塞勒丝那张依旧写满了茫然与困惑的脸——那副表情,活像刚听完天书的小动物,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显然刚才那番涉及宇宙底层构架的讲解,半点都没钻进她那颗大脑里。
“……”
伟大的虚空大君缓缓松开了抓着塞勒丝肩膀的手,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算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浓浓的挫败感,“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听懂。”
塞勒丝尴尬地挠了挠头,几颗水珠从她银白的发梢被甩落。她确实只记住了“底层架构”、“虚空量子”、“奇点”等几个零碎的词汇,但此刻,她更在意另一个更贴近自身处境的问题:“所以……按你的说法,我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半虚空生物?”
泽洛斯飘在半空的身影微微晃了晃,眼睛透过指间的缝隙,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你?哼……如果你脑子能稍微灵光一点的话,”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那我还是很乐意承认你算是我的半个同类的。”
瀑布溅起的水雾在她周围自发地凝结成无数细小的、不断旋转的棱镜,折射出令人目眩的七彩光斑。塞勒丝隐约注意到,每当泽洛斯的情绪产生较大波动时,周围这些由她力量影响的“虚空量子”就会产生某种特殊的偏振或干涉现象。
“虽然没有现实生物能够进入虚空,理解我们的本质,”泽洛斯似乎平复了心情,随手拍散一片过于活跃的水雾,让其化作点点星尘飘散,“但我们可以通过一种方式,让你们感知到我们。”
“那就是编译。”她的身体瞬间分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群,紧接着又在塞勒丝面前迅速重组。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塞勒丝分明看到有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流淌着能量的符文在那些光点之间极速流转、简化,那景象,就像是某种超越三维空间的、无比复杂的拓扑结构,在进行着强制性的自我降维和简化。
“——就像我现在这样。”重新凝聚成实体的泽洛斯优雅地转了个圈,裙摆划出虚幻的弧度,“不过具体的编译过程嘛,你没必要懂,”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上了哄三岁小孩似的语气,“反正以你那核桃大的脑容量也理解不了。”
塞勒丝憋红了脸,一股气堵在胸口,却发现自己无处反驳,因为对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水雾中闪过的一幅短暂画面——那似乎是某本古老邪恶典籍上记载的“虚空交易仪式”场景,第一页就清晰地画着人类向着镜中不可名状的阴影跪拜乞求。
“所以……那些邪教徒,他们能通过特定的仪式……和你们进行‘交易’?”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能理解的范畴。
“没错。”泽洛斯点了点头,周围的水雾立刻随之舞动,组成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交易场景:有人欣喜若狂地接过一块发光的紫色晶体;有人则在被虚空量子侵蚀的过程中痛苦地扭曲变形;最骇人的一幕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正拼命地从一面破碎的镜子里,拽出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自己”的复制体。
“知识、力量、穿越位面的方法、窥视未来的碎片……”泽洛斯如数家珍地盘点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作剧和漠然的奇特笑容,“甚至有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要求我把他‘反编译’成纯粹的虚空生物——结果嘛,理所当然地,连一个基本粒子都没剩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那你们呢?”塞勒丝忍不住追问,“你们又能从这些交易中得到什么?”
泽洛斯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那些微缩的星璇缓缓转动,仿佛在思考一个亘古的谜题。
“谁知道呢~”她最终只是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宇宙尺度的慵懒与随意,“可能只是漫长生命中找点乐子,可能是为了扩张虚空的影响力,也可能纯粹是为了寻求未知知识。”
她贴近塞勒丝耳畔,尽管没有实体,但那冰凉的、非人的存在感却清晰可辨,她的“手指”虚虚划过对方锁骨处藏着的镜片,“宇宙之大,无奇不有。动机这种东西,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