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塞勒丝依旧是一副信息过载、晕乎乎的模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还是进行下一个课题吧。”
她打了个响指，瀑布边缘溅起的一团水雾应声飞起，在空中迅速凝结、塑形，最终化为一枚结构极其复杂、璀璨夺目的晶体模型。那绝非现实世界任何已知的几何结构——无数细小的分形图案在其表面无限递归、延伸，三维空间中本不可能存在的角度相互嵌套、扭转，光是注视，就让人感到视网膜传来一阵灼痛感。
“我们虚空生物，没有你们人类世界里那种幼稚的、按部就班的战力分级。”泽洛斯用指尖轻轻点向那枚悬浮的晶体，它立刻开始自我复制，眨眼间形成一个由十二个相同复杂晶体构成的、不断旋转的立体矩阵，“但通常，可以通过观测一个个体‘虚空核’的几何复杂度，来大致判断其存在的‘强度’与‘深度’。”
塞勒丝刚想凑近些仔细观察，突然感到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绽开鲜红的痕迹，她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在无意识地屏住呼吸。那枚悬浮的晶体模型，每一个微小的切面都在折射来自不同维度的光线，某些极其刁钻的角度，甚至能让她看到自己后脑勺的、无限重复的影像，诡异莫名。
“一般来说……”泽洛斯的声音仿佛忽远忽近，变得有些模糊，“结构越复杂、越违背常规逻辑，代表其对虚空本质的理解越深刻，能调动的虚空量子也越……”
话语突然变成了尖锐的蜂鸣。在塞勒丝的视野里，那晶体模型的外围开始浮现出熟悉的数学图形——那是大学时选修课上惊鸿一瞥的科赫雪花，但每一个锯齿状的边缘，又疯狂地生长出更精密、更复杂的曼德勃罗集图案，而分形结构的内部……
“这……这是……”她捂住突然胀痛欲裂的太阳穴，眼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在晶体模型的更深处，有某种完全超越几何学理解的存在正在缓缓旋转，那景象，像是把整个银河系都强行压缩、扭曲，塞进了一个高维结构之中。
“行了。”泽洛斯捏碎了那枚晶体模型。冰凉的雾气如同巴掌般拍在塞勒丝脸上，让她瞬间从那种近乎迷失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别勉强自己了，就算以你现在的认知水平根本无法理解其亿万分之一，但光是强行观测，恐怕都会烧坏你那脆弱的大脑神经。”
塞勒丝用袖口狼狈地擦着不断流出的鼻血，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你说这是……你的虚空核结构模型？”她指了指泽洛斯，又下意识地指向自己胸口那颗正在平稳脉动的正十二面体虚影，“那我这个……”
“很粗糙。”泽洛斯毫不留情地评价，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像块刚从河床里捡出来、没经过任何打磨的石头。不过……”
就在这时，某种奇异的、超越五感的共鸣在两人之间猛地炸开！塞勒丝眼前闪过一系列飞速流转的奇异画面——她“看”到自己体内那颗棱形晶体正在极其缓慢地自我重组，其表面开始浮现出与泽洛斯刚才展示的复杂模型依稀相似的拓扑结构，只是显得无比简单、粗糙，像是孩童对着大师画作的拙劣模仿。
“有意思。”泽洛斯眯起了眼睛，紫眸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你在无意识地、被动地模仿我的虚空核结构……”她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塞勒丝？”
塞勒丝仍沉浸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关于自身虚空核变化的震撼中，呆滞地望向泽洛斯：“意味着……什么？”
“啪！”
泽洛斯作势欲打，手掌在接触到塞勒丝头顶前瞬间化作一团冰凉的、带着清香的水雾炸开：“你这家伙就不能多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思考一下吗？”炸开的水雾甚至在她头顶凝结成一个代表“恨铁不成钢”的抽象表情符号，“唉，我也是服了，怎么就摊上你这个……呆子……”
她抱怨的话语还未说完，异变再生！泽洛斯银发间流转的星芒骤然加速，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某种超越语言、直达本源的认知在两人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塞勒丝感到胸口猛地一烫，那里的虚空核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皮肤表面的银色纹路仿佛拥有了生命，自动地扭曲、重组，竟在须臾之间，勾勒出与泽洛斯之前展示的复杂分形图案极为相似的、虽然简化了许多但仍显玄奥的纹路！
“……不过，所幸某种程度上，这算是好消息。”泽洛斯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了下来，她虚虚地伸出手指，点向塞勒丝的心口位置，“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高维投影或寄生……”她的指尖，拉出一道由纯粹星光构成的丝线，将两人的心脏位置虚幻地连接起来，“而是在两个维度上，我们的‘存在’本身，产生了部分的重合与同步。”
塞勒丝惊愕地瞪大眼睛。在共振产生的短暂幻象中，她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泽洛斯，就像两片透明度不同的底片，在某个无法用长宽高定义的层面上，部分区域完全地重叠在了一起。更惊人的是，自己体内那颗原本粗糙的虚空核，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同步复制、映射着对方那复杂到极致的结构——不是通过理性的学习和理解，而是像平静的水面，自然而然倒映出天上的月影。
“这意味着，你不需要理解那些天书般的理论，也能凭借这种‘同步’，调动和使用虚空量子的力量。”
塞勒丝还来不及为这看似便利的“捷径”感到欣喜，就感到鼻腔再次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但这一次，流出的鲜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紫色，滴落在翠绿的草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将草叶腐蚀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但别高兴得太早。”泽洛斯脸色一肃，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紫眸中那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星璇，“看看这个——”
塞勒丝在对方深邃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景象：自己体内的虚空核每复制、映射一分对方那复杂的结构，现实中的肉身就出现相应的、不堪重负的崩解迹象——锁骨下方原本光滑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如同冰裂般闪烁着晶光的裂纹！
“硬件跟不上软件升级。”泽洛斯松开手，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这具身体，就像一个脆弱的纸袋，试图去装载滚烫的、沉重的熔岩。而且，这种源于存在本质的同步，一旦开始，就连我也无法强行中止。你要是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不断强化这具容器；要么……”
她再次贴近塞勒丝耳畔，呼出的、带着非人寒意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放弃这具躯壳，主动进入我的维度，成为我的眷属。”
某种超越语言理解的、直抵灵魂深处的诱惑，随着她的话语一同震颤着塞勒丝的每一个细胞。刹那间，塞勒丝眼前闪过瑰丽而恐怖的幻象：自己漂浮在无垠的星云之间，银色的长发延伸成璀璨的光带，举手投足都能引动空间的褶皱，撕裂现实的幕布……
“不过……”泽洛斯突然退后，所有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骤然粉碎，“我想，对于你来说，那应该是最后、最无奈的选择吧？”
塞勒丝沉默了良久，胸口那结晶化裂纹带来的细微刺痛感，不断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然而，她却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倔强与释然的浅笑：“当然。”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胸口那逐渐失去柔软触感的皮肤，银色的发丝在清晨的微风中扬起，带着细碎如钻石般的光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在现实世界延续下去，我都不会放弃。毕竟……”她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泽洛斯，“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跟着你去那空荡荡的虚空里流浪，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远处，那根只有她能看见的通天紫水晶棱柱，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决心，同步地、间歇性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而且……”塞勒丝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坐标光柱的方向，“我还有很多很多想知道的事情，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具身体，关于……我的到来。你也说过，想看看这个世界会因我产生怎样的变化吧？所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水雾构成的形体突然凝实了那么一瞬，仿佛某种平静被打破。泽洛斯由水雾构成的身影微微晃了晃，那双由星芒凝结成的睫毛低垂下来，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银色的发丝间，闪过一圈难以察觉的、彩虹色的瑰丽光晕，“哼……说得倒是好听。”
“那你想知道的……”随即她猛地转回身，无数水珠在她掌心迅速汇聚，凝成一本封面不断自我扭曲、书页上的公式和图形如同活物般疯狂变动编纂的几何典籍，“也包括这些吗？”
塞勒丝只盯着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书看了不到两秒，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她立刻捂着嘴连退三步，坚决地摇头：“……不，那些还是算了！”
“切——毫无求知欲的笨蛋。”泽洛斯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兴致，像一只被逆撸了毛的猫，慵懒地瘫倒在水雾凝结成的躺椅上。她随手将那本可怕的典籍抛向空中，书页在半空中解体，化作一群闪烁着磷光的、翩翩起舞的蝴蝶，四散消失。“那关于我和虚空，你还有什么……嗯，浅显的问题想问吗？”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林间的雾气，穿过稀疏的树冠，在塞勒丝脚边的草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她望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你们没有明确的战力分级，那你那个‘大君’的称呼，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是自封的吧？”
“这个啊~”泽洛斯突然来了精神，仿佛被按到了某个开关。她头顶“唰”地一下浮现出一顶小巧精致、由星光与暗影交织而成的水晶冠冕虚影，身后更是展开了一片浩瀚的、仿佛囊括了无数星系的动态星图。紧接着，星图中某个极其遥远的区域，突然亮起了刺目而尊贵的紫色光芒，如同帝王标记了他的疆域。
“是某次……还算有趣交易中，那些人类献上的敬称。我觉得发音不错，就拿来用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况且，在我所诞生的那片古老虚空中，我确实是断层级别的、毋庸置疑的强者。”
塞勒丝眯起眼睛，努力望向星图中那片被标记的、光华璀璨的星域，好奇地问：“‘那片’……具体是多大范围？”
“反正嘛，”泽洛斯用她那冰凉透明的指尖，轻轻弹了下塞勒丝的额头，带着些戏谑，“比你那小脑瓜里能想象到的最大概念……”随着她的动作，王座后方的星图骤然无限扩展，无数星球如同泡沫般诞生、膨胀、湮灭，那尺度超越了这个世界人类想象的极限，“还要再大那么‘一点点’。”
塞勒丝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心里暗自嘀咕：泽洛斯似乎还不知道她的前世有多少阅历，以为她最大只能想象到一片星域之类。不过，即便以她穿越者的见识，对方所描述的“一点点”范围，也已经是惊世骇俗了。但是，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随之浮现……
“那你既然这么厉害，堪称一方霸主，”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又怎么会……被那群看起来并不算顶尖的邪教徒，如此‘随便’地召唤过来？这听起来有点……不符合你的身份？”
“啪嗒！”
泽洛斯刚用星光捏到一半的、某个星云的精致模型，突然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掉进了下方的湖水里，溅起一小朵不起眼的水花。她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抽搐着，连带着那头璀璨的银发，都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几分。
“那——那还不是因为当时我在睡觉！”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扑到塞勒丝面前，气急败坏地摇晃着对方的肩膀，“他们那点可怜巴巴的召唤吸力，连我的梦境边缘都惊动不了！我是被虚空底层规则感应到召唤坐标，强制传送过来的！等我迷迷糊糊被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破仪式都已经开始了半个多小时了！”
“……”
塞勒丝看着眼前这位因为“起床气”而形象全无的虚空大君，内心深处默默地给她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她觉得，以后在评估这位舍友的靠谱程度时，或许……可能……大概，需要再打上一点折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