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再度将目光投向地平线，此刻，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正沉入远山的怀抱，将整片天空和原野都染上了一种壮烈而凄艳的血色。那光芒太过炽热，仿佛天空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进行一场盛大的告别。
“……呵。”
她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又或者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无畏。她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一缕穿过指缝的、带着最后温暖的霞光。在泽洛斯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塞勒丝胸口的魔核与虚空核，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剧烈变化，竟然同时亮起——前者散发出澄澈如高山初雪般的纯净辉光，后者则涌动着妖冶如极地夜空中舞动极光般的诡谲色彩。
“那还能怎么办呢？”她甩开沾着已经干涸血迹的银色发丝，将紧贴锁骨的镜片项链重新系紧，动作带着一种决绝，“只能上了。”
“首先！”塞勒丝猛地站起身，手指坚定地指向不远处那轰隆作响的瀑布，声音斩钉截铁，“特训，就从今晚开始！”
“等等，现在？”即便是泽洛斯也有些意外了，“你刚流了那么多鼻血，身体和精神都还很虚弱……”
“不是你说要抓紧每分每秒吗？三个月，听起来可不长！”塞勒丝已经利落地脱下那件沾满血污、行动不便的宽大黑袍，露出底下那些在月光和霞光交织下、闪烁着不祥晶光的皮肤，“说吧，先从哪一项开始？我准备好了！”
泽洛斯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混合着惊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看似柔弱、思维跳脱、有时还显得有点愚蠢的宿主——对方此刻眼中跳动着的那簇火焰，那混合着绝望、不甘、倔强和一丝疯狂求生欲的炽热光芒，竟比她曾在虚空深处见过的、最狂暴绚烂的星云爆发，还要灼热，还要动人心魄。
“……算你狠。”虚空大君沉默了片刻，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狂气的笑容，银色的发丝间仿佛有庆祝般的细碎星火炸开，“那就如你所愿——从最最‘温和’的开始吧！”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刹那间，整条奔流不息的瀑布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狂暴的水流猛地逆卷而上，冲上天空，并在某种绝对零度般的寒意中，瞬间凝结成无数级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晶台阶，从潭水边一路向上，直通瀑布中段的一个平台。
“‘月步’，来自某个终年被冰霜与黑暗笼罩的永夜位面，最基础的身法体术之一。”泽洛斯的身影轻盈地漂浮在冰阶的顶端，皎洁的月光为她透明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她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今晚，你要是能徒手爬上这些台阶，摸到我的裙摆……就算你赢~怎么样，很简单吧？”
塞勒丝望着那在月光下反射着幽蓝寒光、仿佛连接着地狱的冰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然后毅然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咔嚓。”
当赤裸的脚尖接触那看似光滑的冰面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冻僵灵魂的极致寒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她的皮肤，扎入骨髓！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瞬间就理解了“温和”这个词在这位虚空大君的词典里，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充满欺诈性的存在——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冰，其寒意层次，简直堪比液态氮！
“啊，忘了说~”泽洛斯那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从高处慢悠悠地飘了下来，在瀑布的轰鸣中依旧清晰可辨，“这些台阶的温度，会随着高度的增加而递减哦~越往上，越‘暖和’呢！坚持住啊，小塞勒丝~”
塞勒丝磨了磨后槽牙，感受着从脚底不断蔓延向上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麻木感，不再犹豫，开始用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扒住上方同样冰冷的台阶，开始了艰难的攀登。在她身后漫长而寒冷的夜幕中，森林的阴影里，似乎有更多光怪陆离、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训练场虚影，正在被悄然点亮，若隐若现。
而与此同时，在真理联合会那阴森、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废墟深处。
几个穿着灰色袍子的教徒，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昏暗的走廊里，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虚空异教那帮疯子，怎么在祭祀房里待了快一天了还没动静？”一个脸上戴着夸张鸟嘴面具的教徒，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在尝试召唤什么更危险的、来自虚空的不可名状之物。”旁边的同伴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上次他们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要召唤什么‘虚空之眼’吗？结果呢？整个小队的人，连带着三个协助者，全都被力量反噬，变成了摆放在走廊尽头的那排晶莹剔透的结晶雕像，现在还搁那儿杵着呢。”
“啧，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力量，连命都不要了。”鸟嘴教徒低声啐了一口。
几人正低声嘀咕着，忽然，其中一个眼尖的教徒注意到，那扇紧闭的、刻满禁忌符文的沉重石门，似乎……并没有完全关严，而是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咦？门好像……没锁？”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好奇与迟疑。最终，一个自诩胆大的教徒，在同伴们怂恿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吱呀——”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与腐败甜腥气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景象，堪称地狱。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面上，残肢断臂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得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祭祀台上每一个刻痕复杂的符文，并在地板的凹槽中凝固成了粘稠的、诡异的暗红色浆块。墙壁上、地板上，甚至高高的天花板上，都溅满了可疑的、已经发黑干涸的喷溅状液体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爆发过一场何等疯狂、惨烈的屠杀。
“……得，又团灭了一个派系。”有人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麻木和理所当然，“这是我们到这鬼地方以来的第几次了？”
他们甚至懒得进去仔细检查那些尸体，只是站在门口，摇头感叹：“虚空异教的人，行事风格果然还是太激进了。”
然而，一个资历较老、脸上布满皱纹的灰袍教徒，却皱着眉头，蹲下身，仔细检查起散落在门口附近的那些破碎镜子碎片。他的手指拂过镜面锋利的裂口，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
“不对。”老教徒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镜子……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们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用来暂时承载并束缚虚空生物的‘容器’。现在它们全都碎了，能量反应也几乎消散……但是，”他浑浊的眼睛猛地抬起，望向房间深处，“你们看那边，祭坛旁边，是不是还有一面镜子……是完好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尸堆和血泊的环绕中，那面镶嵌着银边、缠绕着枯萎荆棘的椭圆镜，竟然奇迹般地屹立着，镜面光滑如初，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微光。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他们这次难道真的……成功召唤出了虚空生物？”
“那……那只被召唤出来的虚空生物呢？它去哪里了？”另一个教徒立刻紧张地环顾四周，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仪式匕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难以名状的恐怖怪物，从房间的某个阴影角落里扑出来。
老教徒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那人一眼：“我怎么知道？虚空生物本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自由穿梭于维度间隙，来去无踪。说不定仪式一结束，它觉得无聊，就直接回归虚空老家去了。”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疑问：“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看这现场……不像是简单的仪式反噬啊。”
“谁知道呢，”老教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语气淡漠，“也许是仪式中途失控，召唤来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控制；也许是他们在分配‘恩赐’时发生了内讧，自相残杀；反正，虚空异教那帮家伙，一个个脑子都不太正常，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就在众人围着门口议论纷纷、猜测着各种可能性时，一个身着显眼红袍、身份明显是管理者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驱赶着聚集的人群：“行了行了！都别围在这里看热闹了！待会儿‘破灭圣徒’派系的人还要借用这个房间进行他们的‘净灭仪式’，赶紧找几个人过来，把里面收拾干净！动作快点！”
见没了热闹可看，再加上红袍管理者的催促，聚集的灰袍教徒们悻悻然地低声抱怨着，逐渐散去了。
然而，这位红袍管理者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大开的石门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房间内血腥狼藉的景象，最后，定格在了那面唯一完好的银边椭圆镜上。
与其他只关注尸体和血迹的普通教徒不同，他因为长期修习较为冷僻的空间魔法，对于维度的波动和空间的“伤痕”，有着远比常人更为敏锐的感知力。此刻，在他的特殊视野里，那面看似完好的镜子周围的空间，并非如表面那样平静。
那里存在着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规整的“裂缝”。那道裂缝狭小、精密，边缘平滑得不可思议，大小似乎仅容一人通过。更令人心惊的是，裂缝边缘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虚空量子涟漪，仿佛……这道裂缝是被某种拥有极高控制力的力量，刻意且精准地“切割”出来的，而非暴力撕裂。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普通的、低阶的虚空生物，在强行穿越维度屏障时，由于无法精细控制自身狂暴的虚空能量，留下的空间裂缝往往如同被野兽啃噬过一般，狰狞、混乱、不稳定，甚至会持续散发出污染性的能量辐射，引发小范围的空间结构崩塌。
但眼前这一道……这平滑如镜的切口，这缓慢自我修复的迹象……这简直像是最高明的空间大师，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出来的艺术品！
“虚空异教这次……”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到底……召唤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出来？”
如果那个被召唤来的虚空生物，真的拥有如此可怕的控制力，并且在这里肆意释放它的力量……那么，恐怕把现在真理联合会总部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但问题是——
它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没有将这里彻底化为死亡的绝地？它……究竟去了哪里？是回到了虚空，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
红袍管理者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诡异的镜子，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印在脑海里。然后，他猛地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红色的袍角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凝重的轨迹。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异常情况，向上层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