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顽强地穿过轰鸣的水帘,渗入昏暗的洞穴。泽洛斯早已悬浮在刚刚醒来的塞勒丝上方,银色的长发如同垂落的星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的指尖凝聚着一团不断变化的星辉,这光芒在粗糙的岩壁上投映出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投影,整个洞穴空间都隐隐回荡着某种维度被轻微触动的低沉嗡鸣。
“塞勒丝。”虚空大君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种庄重乃至肃穆的意味,“既然现在,你的身体已经能够初步承载并稳定供应虚空核的能量,那么,我就该教你一些……更接近我们本质的、更深入的东西了。”
正在石床上活动筋骨、适应一夜之间似乎又有所不同的身体的银发少女,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抗拒:“啊?不是你说……我不用去理解那些天书一样的基础理论吗?”
“我说你不用像学者一样去钻研底层逻辑,你还真就打算当个只会凭本能挥拳的莽夫?”泽洛斯周身的星辉投影猛地炸开,变成了一个愤怒的红色感叹号,“就算是工地搬砖,也得知道怎么搬更省力、更不容易受伤吧!”
“额……好吧好吧,我尽量听明白。”塞勒丝揉了揉眉心,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哼,这还差不多。那就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星辉重新凝聚,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双螺旋结构模型,“现实世界,完全依附于虚空而存在,构成现实万物的物质,其本质是极度有序化、稳定化的虚空量子。”随着她的讲解,那双螺旋模型突然分裂成金银两色,各自演化,“而我们虚空生物所运用的能力——简称‘虚能’——与这个世界的魔法相比……”
代表着虚能的银色部分突然向内急剧坍缩,形成了一个吞噬光线的微小奇点;而代表着魔法的金色部分则向外展开,演化成层层叠叠、结构繁复华丽的魔法阵图。
“……本质更纯粹,理论上的上限也更高。”泽洛斯指尖轻点,那个银色奇点骤然扩张,瞬间无声无息地吞噬、抹去了半个金色魔法阵,“但魔法的优势在于,其应用方式、能达到的效果,远比单一的虚能更加多样和灵活。”
塞勒丝若有所思地伸出手,触碰那残余的金色魔法阵光影。当她的指尖穿过那些虚幻的符文时,胸腔左侧的无垢魔核,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异样波动——仿佛是本能在渴望得到展现与运用。
“虚能的核心,是为了‘抹除’,是从‘有’直接归于‘无’。”随着话语,那银色奇点彻底湮灭成一片绝对的虚无,而旁边的金色法阵则不断重叠、组合,衍生出更多复杂的变化,“而魔法,则更侧重于‘重塑’与‘转化’,是从‘无’中创造出‘有’,或者改变‘有’的形态。”
随着泽洛斯的深入讲解,塞勒丝眼前的视界开始自发地分层、解析。在代表底层维度的视野里,她看到泽洛斯所说的“有序量子”,像无数色彩斑斓的积木,严丝合缝地堆砌成了她所认知的现实世界;而在另一个更高维的视角里,那些构成万物的“积木”,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不断地拆解、然后又以不同的方式重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闪现’这类空间移动。”泽洛斯开始演示,几颗光点分别以不同方式移动:金色光点通过空间折叠进行短距跃迁,或者将自身物质解构、在另一地点重组,或是通过极致的加速实现类似效果;而银色光点则更加直接粗暴——它所经过的路径,其“空间”本身被直接抹除,留下了一道短暂的、真空般的断层,
“魔法能通过位移、解构或加速等多种方式实现类似效果,但虚能……”她指向那银色光点留下的真空轨迹,“只能通过直接删除两点之间的空间,实现移动。”
塞勒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猛地按住抽痛的太阳穴。在双重感官的叠加冲击下,她仿佛同时体验到了魔法跃迁时那种短暂的失重感,与虚空穿梭时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恐怖拉扯感,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你的意思是……”她强忍着强烈的不适,努力梳理着思路,“虚能是通过改变事物的本质来影响表象,所以哪怕最终达成的效果看起来和魔法类似,其过程的能耗和代价也天差地别?”
泽洛斯周身流转的星辉突然静止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瞪大了紫眸:“我去!你……你居然真的听懂了?还能举一反三?”她难以置信地绕着塞勒丝飞了两圈,上下打量着,“这才几天没上课?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怎么说呢……”塞勒丝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是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感受着体内两颗晶体传来的不同悸动,“身体里实实在在地装着这种东西,日夜感受着它的脉动之后,再看这个世界的角度……确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在她的特殊视野里,坚实的现实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层覆盖在无尽虚空之上的、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引起两个不同层面能量的细微共振,“就像……同时站在一栋建筑的不同楼层,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去观察同一个房间……”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推论突然浮上心头,声音陡然拔高:“等等!照这个理论,如果我想用虚能去模拟一个最简单的魔法效果——比如,打个火苗出来——岂不是意味着,我需要先从根本上理解‘火焰’这个概念的本质和构成,然后才能从虚空层面,将它‘重构’出来?”
“答对了~”泽洛斯弹指打出一串庆祝的、如同小烟花般炸开的星火,“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你需要先解构‘火焰’这个概念在其本源层面的定义,然后,在这个位置,‘抹除’掉‘不可燃’这个底层事实,让‘易燃’成为此处的临时规则。”
塞勒丝听得头皮发麻,直接瘫坐回冰冷的石床上,有气无力地哀叹:“光是听着这个过程,就已经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了……”
泽洛斯却轻笑出声,几颗星尘在她掌心如同有生命般聚散离合:“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她屈指一弹,将两颗星尘射向洞壁。其中一颗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蝴蝶,翩翩起舞,却终究只是光影的幻术;另一颗则悄无声息地没入坚硬的岩壁,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并且在不断缓慢侵蚀扩大的、散发着虚无气息的孔洞,“本质层面的改变,终究与表象层次的操作,有着天壤之别。”
塞勒丝猛地坐直了身体。在她的双重视界中,能清晰地“看”到,那只金色蝴蝶仅仅是对光线的精巧操纵和视觉欺骗,能量结构松散;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孔洞,却在真实不虚地、持续不断地撕裂着现实的微观结构——岩石的分子键在崩解,原子核间的力场在扭曲、失效,甚至连那一点上的时空连续性,都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直接删除‘空间’,可不仅仅是为了实现‘闪现’那么简单的功能。”泽洛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谆谆教导的严肃感,“控制不当,溢出的力量就会引发小范围的空间结构坍塌。如果情况更严重些……”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整个洞穴的空间感瞬间变得诡异无比,所有的方位都失去了意义,仿佛被强行扭曲成了一个自我循环、没有内外之分的克莱因瓶结构,“……甚至能让局部现实的基础规则暂时性崩溃。”
塞勒丝感到自己仿佛同时出现在洞穴内部和外部,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彻底混乱,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头。当泽洛斯解除效果,空间恢复原状的瞬间,她立刻扶着粗糙的岩壁,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所、所以……用虚能去模拟魔法效果……”
“就像用足以焚城灭国的高阶火焰魔法,去烧开一壶水。是极端愚蠢且效率低下的浪费行为。”泽洛斯挥手驱散空气中残余的、不稳定的空间能量涟漪,“所以,我们通常有更优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升维。”
“升维?”塞勒丝缓了缓后疑惑地重复。
“我说过,我们降临到现实世界,需要经过编译,本质上是自身存在维度的一种降维妥协。”泽洛斯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幻化成某种超越人类视觉理解能力的、不可名状的形态,但为了保护塞勒丝的心智,最终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是一团不断变化、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能量集合体,“这使得我们尽管能被现实规则所容纳,但就如同先前的例子一般,我们的很多行动会因为这层束缚而变得事倍功半,消耗巨大。但在我们原本所在的虚空维度……很多在现实世界里棘手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你不需要费力地去删除空间,只需暂时性地将自身升维……”那团光晕突然变得虚幻,下一刻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岩壁,出现在瀑布外侧的水流之中,紧接着又在瞬息之间回归到洞穴内部,仿佛从未离开,“……在更高维度的虚空中完成移动,然后再‘降维’回到现实坐标点,就可以了。消耗远低于直接删除空间,也更加……优雅。”
“这……这是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塞勒丝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向往。
“当然……”泽洛斯恢复成银发少女的形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是了。以你现在的理解和控制力,还差得远呢。”
“……”
塞勒丝心中一股无名火起,顺手抄起旁边一根不知名魔物的粗壮兽骨,作势就要朝泽洛斯砸过去。
“别急嘛~小笨蛋。”泽洛斯轻易地用能量场定住了那根兽骨,让它悬浮在半空,“总得让你知道未来的发展方向,提起点信心和干劲,别老是这么跟条被晒干的咸鱼一样死气沉沉的,一点追求都没有。”她再次指向塞勒丝的胸口,那里蕴含着无限可能,“况且,你既然能在现实世界里稳定容纳虚空核,本身就意味着,你总能做到一些……”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行动快于思考的塞勒丝,已经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冲动,尝试着去主动催动那颗与她共生已久的虚空核!
嗡——!
虚空核骤然亮起妖异的紫光!她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开始剧烈地量子化、崩解!她身上那件用兽皮简单鞣制的衣物,首当其冲,在无声无息中崩散成了最基础的能量粒子和物质粉末,如同扬起的星尘般纷纷扬扬飘散!在这诡异而绚丽的背景中,少女赤裸的肌肤之下,隐约透出一块块如同电路板纹路般、闪烁着深紫色幽光的晶体结构。
“……异于常人之事。”泽洛斯抱着胳膊,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环视着这突如其来却又在预料之中的奇景,“当虚空的本质开始融入现实的表象,举手投足间都会扰动周围现实的稳定结构。”
她轻轻吹散飘到面前的一缕能量星尘,“与其说是你在使用虚能,不如说……是这颗虚空核,在通过你的身体进行呼吸。”
塞勒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慌忙抱住双臂,用流水般倾泻而下的长长银发,勉强遮掩住身体。她瞪着满脸促狭笑意、毫无回避之意的泽洛斯,脸颊涨得通红:“你……你早就料到会这样?!”
“总得让你亲自体验、亲手发现些什么,印象才会深刻嘛~”泽洛斯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你就没有一点别的、正经点的心思?”塞勒丝咬牙切齿。
虚空大君歪着头,露出了一个无辜又欠揍的笑容:
“嘻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灵巧地躲过气急败坏扑过来的塞勒丝后,泽洛斯见好就收,神色稍微正经了些,“现在,控制训练第一步。”她屈指,弹来一粒如同萤火虫般微小的星火,“学会收束你那不受控制的、属于虚空的‘呼吸’。”
那粒星火轻飘飘地触及塞勒丝手臂的皮肤。
“嘶——!”
塞勒丝倒抽一口冷气,感到全身的能量脉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震颤、共鸣起来!她瞬间明白了泽洛斯的真正用意——方才那看似尴尬的衣物崩解事件,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这位恶劣导师精心设计好的、最直观也最深刻的启蒙课。
在洞穴外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中,塞勒丝闭上了眼睛,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开始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那两颗性质迥异却又同源共生的晶体,学习着如何在这个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现实世界里,小心翼翼地、安全地,做一个“非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