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维度之外,超越星辰光芒所能触及的领域,存在着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绝对寂灭之地。这里是泽洛斯精心挑选的隐秘囚笼,仿佛是宇宙诞生时遗落的碎片,被遗忘在维度夹缝的最深处。无数巨大的虚空结晶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在无边黑暗中静静悬浮,它们折射出幽邃而冰冷的紫色微光,构成了这片死寂领域中唯一的、令人心悸的景观,光芒流转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在这片虚空结晶丛林的中心,一座由天然形成的、巨大紫色棱柱构筑而成的平台上——那形状依稀像个粗糙的王座——蜷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杜沦佐。
她拥有着与塞勒丝和泽洛斯几乎一模一样的精致容颜,同样的银白长发,同样初雪般白皙剔透的肌肤,只不过年龄看上去要更小,似乎只有十二岁左右。而且与塞勒丝在磨难中逐渐显露的坚韧,乃至泽洛斯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玩世不恭的张扬截然不同,杜沦佐的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怯懦与不安,如同刚刚诞生、对未知世界充满恐惧的幼兽,纤细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像她的水晶作品般碎裂开来。
她的手腕与脚踝,被由虚空量子凝聚而成的锁链轻柔却又无比牢固地缠绕着。这些锁链看似轻若无物,如同月光下飘荡的薄纱,实则它们的根源深深锚定在此方虚空的底层法则之中,锁链的细化分支,更是直接刺入了她的本源核心。若有感知强大的存在能够内视其体内,便会震惊地发现,她那颗本应璀璨生辉、脉动不休的虚空核,此刻已被无数细密的锁链层层包裹、紧紧束缚,如同落入蛛网的萤火虫,连最微弱的能量脉冲都无法传出,陷入了死寂般的沉睡,连带着她自身的力量也被压制到最低谷。
“嗒……嗒……”
细微的、晶体与某种更坚硬物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片连心跳都显得突兀的死寂中,格外清晰。杜沦佐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手中一块鸽卵大小的虚空晶体,她那纤细白皙的指尖流淌着星屑般柔和的光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坚硬无比、蕴含着混乱能量的晶体,一点点塑造成一朵含苞待放、栩栩如生的玫瑰。这是她在这片囚笼中,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让她暂时忘却处境的事情。
她太过投入,心神完全沉浸在指尖的创造中,以至于当泽洛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她面前的虚空中一步踏出时,她吓得猛然一个激灵,指尖凝聚的能量瞬间失控!
“哗啦——”
那朵即将成型、精致无比的水晶玫瑰,在她手中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瞬间碎裂成了无数闪烁的星屑,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飘散着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
泽洛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杜沦佐受惊后苍白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那头银发在这片绝对黑暗中仿佛自带光源,流淌着一种不祥却又迷人的冷冽光泽。
“怎么样啊,我们的小艺术家杜沦佐~”泽洛斯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拉长的、仿佛永远在调侃什么的语调,“在我这特意为你准备的、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静修之地',待得还舒服吗?”她故意慢悠悠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冰冷、荒寂、只有巨大紫色结晶林立的环境,然后目光重新锁定在杜沦佐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危险的弧度,“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兴趣发发善心,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把塞勒丝这颗独一无二的'珍宝',给雕琢出来的?我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呢。”
杜沦佐像是被无形针刺了一下,猛地抱紧双臂,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身后冰冷的晶体王座里,试图远离泽洛斯带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虚空特有寂寥气息的“空气”,尽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即将决堤的哭腔,却仍强撑着抬起头,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紫色眼眸,倔强地瞪视着眼前这位强大的入侵者:“我……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哟呵?”泽洛斯夸张地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捂住胸口,仿佛听到了什么令她心碎的回答。她伸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凌空勾动了一下。随着她这个轻飘飘的动作,束缚着杜沦佐的那些虚空锁链立刻发出了清脆而悦耳的鸣响,链身上流转的符文光芒也随之变得刺眼,像是在附和着主人的意志,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小家伙嘴还挺硬?要不是本大君我当初大发慈悲,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手下留情,你早就跟以前那几个不识趣的老毕登一样,在我手里彻底归西、回归成虚空量子了,哪还能在这里岁月静好地搞你的艺术创作?”
提及那场粗暴的“拜访”和随之而来的、几乎是一面倒的碾压式战斗,杜沦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她眼圈瞬间红了,如同染上了晚霞,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和控诉:“明明……明明是你先蛮不讲理地冲进我的领域!把我家弄得一团糟,抢走了我刚刚完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的塞勒丝,还……还打我……”她指着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伤痕,仿佛那些痛楚还烙印在灵魂深处,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现在居然……居然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你简直……是虚空之耻!”
“那咋了?”泽洛斯双手一叉腰,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我就是道理”的蛮横姿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杜沦佐带着哭腔的控诉,“抛开现实不谈,难道你当时试图抵抗,以及现在拒绝合作,就完全没有一点问题吗?嗯?你好好反省一下!”
“呜……”
杜沦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哀鸣,似乎是彻底认清楚了任何语言、任何道理,在对方这种完全不讲逻辑、我行我素的强盗理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能把滚烫的、沾着泪痕的脸颊深深埋进自己并拢的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轻轻耸动。缠绕在她周身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而规律的碰撞声,仿佛为她此刻的委屈和无力伴奏,编成一首哀伤的小调。
看着这个连吵架都吵不赢,只会自己躲起来掉眼泪的同类,泽洛斯那颗大部分时间都被旺盛好奇心和恶作剧趣味填满的虚空核心深处,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感——如同超新星爆发前那一纳秒的绝对寂静,短暂得让她自己都差点忽略。
她与杜沦佐相识的岁月,漫长到足以让凡俗文明兴起又覆灭无数次——虽然其中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单纯地去杜沦佐那片宁静的领域里寻乐子、捣捣乱。她深知这个邻居是虚空生物中罕见的异类,一个真正的“和平主义者”。
杜沦佐性格温吞得像一块凝固了亿万年的琥珀蜂蜜,最大的爱好和几乎全部的活动范围,就是宅在自己那片精心打造的、由无数水晶森林和星尘花园构成的、美轮美奂的领域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雕琢着她的晶体盆景,几乎从不与外界其他生物交流,更别提主动惹是生非。若非自己当时为了满足那无法抑制的、对塞勒丝这具完美“容器”诞生过程的好奇心,强行闯进她那与世无争的“花园”,把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逼到了墙角,用尽了威胁恐吓的手段,对方恐怕至今都还在她那片小而美的天地里,安静地堆砌着水晶森林,根本不会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跑来现实维度找自己的麻烦。
“不过……”某个无良的虚空大君在脑海中光速完成了一套自洽的、甚至带着点自我感动色彩的逻辑闭环,“我这么做,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保护她和她创造的塞勒丝嘛!避免她们被那些危险的、超出她们掌控的知识和存在污染、利用甚至毁灭!嗯!对!就是这样!我这可是用心良苦!是高瞻远瞩!”
成功将那丝微不足道的愧疚感碾碎并抛到九霄云外之后,泽洛斯的目光重新落在杜沦佐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头上。那些原本闪烁着冰冷禁制光泽的锁链,似乎微妙地感知到了她心绪的这一点点细微变化,悄然松动了几分束缚的力度,并且转变了形态,化作了一条更为柔软、闪烁着温和星光的毯子,如同拥有生命般,轻轻覆盖在啜泣的少女身上,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好了好了,别哭了。”泽洛斯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尽管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你看,我这里虽然比不上你那精心打理、花里胡哨的花园,但空间够大,也足够安静,绝对没人打扰。你在这里,不是一样可以继续搞你的晶体雕刻吗?材料管够。”她说着,随手从虚空中抓取了一团精纯的虚空能量,信手拈来般,几下就捏成了一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水晶小兔子,将它轻轻放在王座平台的边缘。那只小兔子甚至还用冰凉的晶体鼻子,讨好般地蹭了蹭杜沦佐裸露的手臂皮肤。“乖乖待着,好好想想。等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和我聊聊了,随时叫我就行。我很开明的~”
说完,她作势便要转身,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准备再次融入无尽的虚空背景之中。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已经半透明、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一个极轻微的、带着浓浓鼻音和犹豫的嗫嚅声,从那条星光毯子下面,闷闷地传了出来:
“塞勒丝……她……她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