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洛斯即将完全编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银发遮掩下,无人得见的唇角,无声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计划得逞的弧度。
“果然……还是很在意她啊。”
这个反应,正是她耐心等待、甚至刻意引导想要看到的。
于是,已经处于半编译化状态的泽洛斯眼睛骨碌一转,瞬间放弃了离开的打算,身形迅速重新凝聚,变得清晰无比。她脸上挂起了那种杜沦佐最熟悉、也最害怕的、充满了恶作剧和捉弄意味的嘻嘻笑容:“你这不是废话吗?咱们相处这么久,你也清楚我是个什么货色了,落在我手里,她还能好过?”
杜沦佐一听这话,反应比刚才自己挨打受威胁时还要激烈无数倍。她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急与恐慌,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泽洛斯的恐惧:“你!你要是敢对她怎样,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啊?”泽洛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勾起杜沦佐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漩涡、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紫眸,“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小家伙。你自身都难保呢,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还想威胁我?”
她凑得更近,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虚空特有的寒意,“不过呢,放宽心。你们两个,一个是我重要的'房客',一个是我有趣的'玩具',对我来说都还有不小的价值。在价值被榨干耗尽之前,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令人骨髓发冷的威胁意味,周围的虚空阴影随之扭曲、蠕动,幻化出各种若隐若现、形状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刑具虚影,这些虚影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折磨神经的嗡鸣。
“但是呢——”她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杜沦佐再次变得惨白的脸色,“如果你继续这么不配合,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让我失去耐心的话……那后续会发生什么,我可就不敢保证喽?或许会不小心'玩坏'点什么也说不定呢?桀桀桀……”她发出了一阵标准反派专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
看着杜沦佐被吓得再次缩成一团,像只被暴雨淋透、瑟瑟发抖的刺猬,连星光毯子都裹得更紧了,泽洛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适可而止,给点“希望”了。她散去了周围那些骇人的刑具虚影,锁链也重新恢复了平静温和的状态。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仿佛真的在提出一个建设性的方案。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换个问题,一个或许……更关乎她自身安危的问题。”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说服力,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你告诉我,塞勒丝身上,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比如双核共存带来的身体负荷、能量冲突之类的问题之外,还有什么更深层、更隐蔽的隐患吗?或者说,你在创造和观察她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连我也可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特性?”
她稍微凑近了一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补充道:“你看,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本质上也是在帮她,对吧?让我更了解她,才能更好地……嗯,照顾她,避免她因为某些未知的风险而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这难道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吧?”
杜沦佐紧紧抱着那条仿佛是她唯一依靠的星光毯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和纠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着,荡开一圈圈微弱的、蕴含着信息的能量涟漪,那些涟漪之中,隐约显现出无垢魔核与虚空核相互缠绕、能量激烈交互的复杂动态模型。她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她极度不信任眼前这个行事乖张、力量强大、且毫无道德底线可言的同类;另一方面,她对塞勒丝那份源自“创造者”的关切,确实超越了自身的恐惧。
最终,对塞勒丝安危的深切担忧占据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带着颤抖,但清晰了许多:“我……我在最初观察她的时候,就发现……她的无垢魔核和虚空核之间,存在一种……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用现有的任何虚空知识体系来解释的未知共鸣。”
随着她的叙述,那些虚空中的涟漪模型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稳定,而是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模拟出两种本质截然不同的核心能量,在她体内相互激荡、却又诡异地达成平衡的景象。“这两种本质上应该相互排斥、甚至彼此湮灭的力量,在她的体内达到了一种极其诡异而脆弱的平衡,并且……并且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持续性的扰动效应。这种效应,直接作用于现实与虚空最根本、最底层的边界法则之上。”
模型再次变幻,显现出一片模糊不清、不断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闪烁、极不稳定的区域。“它们会使得现实与虚空的边界,在她周围变得……异常模糊,不再那么泾渭分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的……叠加态。”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眉头紧紧蹙起,“可以理解为,她本身,就成了一个微型的、活着的、行走的现实-虚空干涉区域。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擦拭着两个维度的界限。”
紧接着,模型骤然分裂,如同爆炸般演化出无数条平行时空的投影碎片。每一条碎片之中,都能看到塞勒丝的身影,处于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每一条时间线里,她都像一块拥有强大引力的磁石,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各种各样的灾难和冲突,如同命运舞台上的绝对主角:
有的是天灾:她途经一片看似平静的荒野时,恰好有巨大的陨石撕裂大气层,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落在她附近,引发地动山摇;或是她选择暂住的城市,突然爆发了千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或瘟疫,仿佛整个自然界的恶意都集中于此。
有的则是人祸:沉睡千年的古老遗迹或诅咒之城,因为她无意间的靠近而突然苏醒,释放出古老的守卫或恶毒的诅咒;或是两个正在激烈交战的王国,其战线会莫名其妙地发生诡异偏移,恰好在她行经的路线上开辟出最惨烈的战场;甚至是一些原本与她毫无关联、深藏于阴影中的阴谋诡计,也会阴差阳错地将她卷入漩涡中心,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我……我基于长期的观察和大量的推演,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但可能性很高的结论。”杜沦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甚至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泽洛斯那冰凉的能量体衣袖,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现实世界,为了稳固她身上这种持续存在的、对基本边界规则的扰动,可能会……会主动地在她周围创造和汇聚冲突与事件。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不断地重新确认和强化现实与虚空的区分,消耗掉因她而产生的规则扰动能量,以此来维系宏观上有序世界的稳定和存在。所以……所以她就像是一个行走的、高强度的事件吸引源,会非常、非常容易被动地卷入到各种或大或小、或偶然或必然的事件当中去,几乎无法避免,如同被命运本身所标记。如果她的双核随着成长更加壮大,这种扰动效应也会增强,那么围绕她产生的冲突与事件,其规模、频率和烈度,恐怕也会随之愈演愈烈……”
她抬起头,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直视着泽洛斯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和希望的眼眸,哀声恳求道:“这……这太危险了。她就像风暴的中心,看似平静,却时刻被混乱环绕。所以,算我求你……看在她如此特殊的份上,你一定要……一定要保护好她,好吗?至少……别让她因为这种身不由己的特性而……”
她的话没能完全说完,但那份源自创造者的、深切得近乎本能的关怀与担忧,已然表露无遗。
然而,出乎杜沦佐意料的是,泽洛斯在听完了这番充满忧虑、甚至带点绝望色彩的警告之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凝重、紧张或同情的神色,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反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如同发现了无尽宝藏般的兴奋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驱散周围的黑暗!
“行走的、活生生的事件吸引源?现实世界主动为她创造冲突和冒险?!”泽洛斯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寂灭的虚空中回荡,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孩童得到最心爱玩具般的雀跃,“(虚空脏话)!我就说她运气怎么这么怪,这不就是世界上最完美、最不可预测、永远不用担心会剧透的故事生成器吗?!这可比我自己费心费力去各个位面找乐子、或者蹲在角落里观测凡俗戏剧要有趣多了!简直是最顶级的、永不重复的娱乐!是终极的消遣!真不枉我给她设计了这么个故事开局!”
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地浮现出各种精彩纷呈、光怪陆离的画面——她带着塞勒丝,如同坐在贵宾席上的观众,亲身体验那些被命运主动送到眼前的、充满未知、挑战与刺激的冒险。探索失落古城,揭开远古秘密;卷入王国战争,在铁与血中起舞;深入禁忌秘境,寻找稀有宝藏;周旋于错综复杂的阴谋漩涡,与各方势力斗智斗勇……有塞勒丝这个天生的“麻烦吸引体质”在身边,生活永远不用担心会陷入无聊!每一天都将是崭新的、充满惊喜的!
“等等!你……你该不会是想……”杜沦佐看着泽洛斯那越来越亮、越来越不掩饰其恶劣本质和疯狂恶趣味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比刚才自己被威胁时还要强烈百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知道啦知道啦~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啦!”泽洛斯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精彩生活”的美好幻想中,她心情极佳地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杜沦佐那还带着泪痕、手感颇佳、如同精致瓷器般的脸颊,算是给出了一个完全无法让人安心、甚至让人更加绝望的保证。随即,她不再有任何停留,周身泛起强烈的、扭曲现实的维度波动,身影迅速变淡、透明,准备降维返回那个此刻在她看来无比有趣的现实世界。最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即将开始一场盛大游戏的兴奋与期待,在虚空中留下回响:“绝对会让她的人生……波澜壮阔,精彩绝伦!保证她永远都不会感到无聊!哈哈哈——”
虚空再次恢复了它亘古的、吞噬一切的寂静。杜沦佐愣愣地望着泽洛斯消失的地方,脸颊上被用力捏过的微痛感还在,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微微发热的皮肤。身旁,那只由泽洛斯信手捏出的水晶小兔子,仿佛被赋予了短暂的灵性,主动跳进她冰冷的怀里,用它那坚硬的晶体脑袋,讨好般地蹭了蹭她冰凉的手指,试图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星光毯子散发着温和而恒定的能量,驱散了周遭些许的寒意,却无法温暖她此刻如坠冰窖的心。
“她……她应该是……听进去了吧?她答应会照顾塞勒丝的……”杜沦佐抱紧了怀里这唯一能带来些许虚幻慰藉的虚空造物,不太确定地、带着一丝微弱希望地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那颗惶惑不安的心。身后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柔而规律的碰撞声,在这片绝对寂静的囚笼中空洞地回荡着,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无法言喻的不安。
她显然严重低估了泽洛斯那深入骨髓、堪称本能的恶趣味,和对于追求乐趣、精彩那近乎偏执的决心。她竟然天真地以为,对方在得知塞勒丝这种“行走的麻烦吸引器”体质后,真的会出于某种保护的目的,而将塞勒丝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或者寻找方法平息那种扰动。
而此刻,已经成功降维、回到现实世界那片熟悉森林瀑布旁的泽洛斯,对着天空中那轮明亮温暖的太阳,畅快淋漓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要将虚空的寂寥全部甩脱。她感受着现实维度那与虚空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丰富细节、变化与意外可能的法则,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几乎有些耀眼的、充满了无尽期待的笑容。她转向瀑布的方向,用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蛊惑的语调,对着正在水潭边全神贯注、尝试精确控制自身力量的塞勒丝,兴致勃勃地高声喊道:
“嘿!我亲爱的塞勒丝——休息够了吗?枯燥的基础训练该告一段落了!准备好开始我们真正的、绝对让你永生难忘的、惊喜连连的大冒险了吗?”
她的声音在青山绿水间清晰地回荡,穿透瀑布的轰鸣,如同命运舞台上骤然拉开的帷幕,又像是一场盛大戏剧开演前,那充满诱惑与未知的号角,正式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