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塞勒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继续追问，“其他的，像你一样拥有完整神智和强大力量的虚空生物呢？他们都像你这么……呃，‘好说话’吗？”
塞勒丝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敢直接说出“像你这么不靠谱兼恶趣味”。
“嘛——”泽洛斯拉长了语调，银发在穿过林间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闪烁着点点星芒，“首先，你要知道，在我的同类中，能够像我这样，拥有清晰、独立、稳定的自我意识，并且能和你这样的现实生物进行顺畅、复杂交流的个体，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属于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绝大部分虚空生物，终其存在，都永远停留在那种混沌、懵懂、依靠本能行事的初始状态，无法称之为完整的个体。”
“而在我们这些能说上话的、拥有完整心智的少数派里，”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垂落的发丝，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淡然，“由于每个个体观测、理解、介入现实的角度和方式都截然不同，就像是盲人摸象，每个人摸到的部分、感受到的形态都不一样，而且他们往往也缺乏与其他同类或异类交流的意愿和能力。这种基于单一视角的、片面的认知，很容易让他们钻进某个牛角尖，形成某种极其偏执、甚至扭曲的固定观念。所以，他们的性格嘛……通常都比较，嗯，独特，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极端和难以理喻。”
她掰着手指头，随意举了几个例子，仿佛在列举几种麻烦的邻居：“有的可能痴迷于某种单一行为或现象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几万年都不挪窝；有的可能坚信某个繁荣的现实位面是某个更高存在编织的虚假幻影，执着于要‘揭穿’它，不停地去骚扰那个世界的居民；有的可能把某个智慧种族当成有趣的宠物或者实验品来圈养观察，满足自己的收藏癖或控制欲；还有的……可能单纯就是看某个世界或者某种文明形态不顺眼，觉得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很吵闹或者碍眼，想尽办法要给它们添点堵，制造点混乱。”她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像本大君这样，既强大又博爱，既友善又乐于助人，还如此通情达理、善于沟通交流的个体，那绝对是万中无一、虚空难寻的稀有珍品！你能遇到我，并且和我建立了如此'紧密'的联系，就偷着乐吧你！”
看着她那副“快感谢命运之神吧”的得意表情，塞勒丝实在没忍住，将内心最真实的吐槽小声嘀咕了出来：“……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单纯的乐子人属性比较突出而已……比起那些钻牛角尖的，你只是把找乐子、看热闹当成了最高行为准则和存在意义吧？”
“嗯？你说什么？”泽洛斯瞬间眯起了眼睛，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而冰冷的光芒，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降温了几度，连瀑布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了一瞬。
“没！没什么！塞勒丝是说，能遇到泽洛斯大人您，真是塞勒丝天大的幸运！是塞勒丝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塞勒丝立刻换上最乖巧、最无辜的笑容，光速认怂，并迅速转移话题，“那塞勒丝们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离开这片森林，去往人类城镇里找点乐子……啊不是，是去进行必要的历练、侦查和融入社会的尝试了呢？”
“唔，说的也是，老是待在林子里确实有点腻了，我们是该考虑下一步行动了。”泽洛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仿佛刚才的危险气息只是幻觉，随即却非常自然地把问题像烫手山芋一样抛了回来，“不过，具体你打算怎么做呢？我的小宿主。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在普通人眼里有多显眼、多不合群吧？”
闻言，塞勒丝下意识地看向湖中自己清晰的倒影。水面映出的少女，拥有一头如月华流泻、闪烁着淡淡银辉的长发，肌肤白皙细腻得近乎透明，仿佛最上等的瓷器，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如同最神秘的星空，深处仿佛有真实的星芒在隐约跳动。更别提那经过三个月地狱式特训后，匀称修长、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性力量、却又难掩天生精致优雅的身体线条。这与她之前借助虚空视界远远瞥见的、那些在田间低头劳作或林间匆忙行走的本土居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甚至打补丁的粗糙麻布或棉布衣物，发色瞳色普遍是常见的棕、黑、金等大地色系，容貌也更为平凡朴实，带着明显的风霜和生活磨损痕迹。
“确实……”塞勒丝喃喃自语，眉头微微蹙起。她这样貌，放在任何一个人类聚集地，都像是误入凡间的精灵、隐居的神秘魔女，或者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幻想生物，绝对会引起轰动性的围观和探究。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些不怀好意、并且自身实力足够强大的地头蛇或者猎奇者，麻烦就大了，很可能寸步难行。
“带个斗篷或者兜帽遮一下？”她首先想到这个最直接的办法，但随即又自己理性地否定了。“不太现实。就算能用宽大的斗篷把这一头显眼的银发完全藏住，把脸也遮得严严实实，一个独自在野外行动、身形娇小、还用厚重衣物遮掩面容的神秘身影，本身可疑程度就高得离谱，简直是在脸上写着‘我有问题，快来查我’。”她皱起眉头，意识到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而且，在这种相对闭塞、人员流动少的边境村落或者小镇，任何一个陌生的外来者，无论打扮如何低调，恐怕都会立刻成为村民们目光的焦点和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吧……想要悄无声息地融入，几乎不可能。”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一个看起来稳妥可靠的方案。塞勒丝不禁有些气馁，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这位理论上“遍历诸界、见多识广”的虚空大君，希望她能给出点建设性意见。
泽洛斯见状，心中暗笑，表面上却非常自然地摊了摊手，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爱莫想助的样子，语气轻松又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说：“哎呀，这个我可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呢，毕竟我对你们人类那些复杂的社交规则、潜台词和地域风俗也不太懂嘛，而且每个地方的情况可能都不一样。你自己想办法吧，这也是成长和历练的重要一环哦~多动动脑子，总能找到办法的！”
此乃谎言。
作为一位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遍历过无数世界文明、并且对“观察生命个体如何应对困境、做出选择”这一最高乐子之道深有研究和心得的虚空大君，泽洛斯的记忆库或者说知识海里，装着十几种能让塞勒丝完美融入一个陌生人类社会而不引起丝毫怀疑的成熟方案——从利用虚空量子进行精细的光学伪装、微调自身外貌气质使其更接近当地人，到编织天衣无缝的合理身份背景故事，甚至如何利用群体心理学和认知盲区，巧妙地引导他人自行脑补、忽视她的异常之处……她有一整套完整且经过实践检验的流程和技巧——虽然实践对象可能不怎么自愿。
但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说出来就不好玩了！就像玩一个充满未知探索和挑战的角色扮演游戏，如果一开始就使用了全知全能的修改器，知晓了所有任务攻略和最优解，那游戏过程中自行探索的乐趣、遭遇意外时的紧张刺激、以及依靠自身智慧解决难题后的成就感，就会大打折扣，简直是在人为缩短这难得的“游戏寿命”和观察样本的自然演化过程。她更想看到的是，塞勒丝如何依靠自己的智慧、观察力、学习能力和临场应变能力，去独力解决这个摆在眼前的、非常现实的生存难题。这个过程本身，在她看来，就是一场绝佳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戏剧，值得细细品味。
塞勒丝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认为泽洛斯或许真的对这方面不擅长。她抓耳挠腮地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结合自己有限的、来自地球的常识和这三个月的森林生存经验，最终得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直接的结论：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了解得太少了！风俗习惯、语言差异、人际交往的潜规则、常见的职业和身份……一切都处于迷雾般的未知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贸然与本地人的大规模接触都可能因为触碰未知禁忌而带来巨大风险。
“得想办法找一个本地人问问才行……”她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思路，“最好还是那个看起来规模不大的村落里的居民，而且年龄和我这具身体看起来差不多的少年或者少女，这样沟通起来代沟会小一些，获取基础信息的难度也低一些，也更容易初步建立起一点信任。”
然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同拦路虎：“可是……这样的人，我上哪儿去找呢？难道要直接走到村子门口，像个可疑分子一样拦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少年，直接问‘嗨，朋友，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不引人注目吗？’……这听起来已经不是简单的可疑了，简直像个精神不正常的家伙才会做的事吧！”
正当她为此苦恼不已，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几乎要开始考虑一些更冒险、更不可控的方案时——
“嗷呜——！”
远处，茂密的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而悠长的狼嚎，声音中带着捕猎的兴奋与野性的凶戾。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鸟群受惊般“呼啦啦”地从那个方向的林地上空仓皇飞起，尖声鸣叫着，打破了午后森林的宁静与祥和。
塞勒丝心中一凛，战斗本能几乎是瞬间触发。她顿时开启了虚空视界，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迅速蔓延开来，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阻碍，无视地形的起伏，精准地锁定了数百米外骚动的确切源头。
在她那扩展的、超越常规的感知视野中，清晰地“看”到了这样一幅动态景象：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年，浑身衣衫褴褛，布满了被利爪和荆棘撕裂的痕迹，以及已经发暗发黑的血污。他正艰难地、气喘吁吁地依靠着一把比他自己身高矮不了多少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骑士大剑支撑着身体，脚步踉跄，且战且退，显然体力已经接近极限。而在他身后，足足有七八只体型壮硕、肌肉贲张、龇着惨白獠牙、眼冒渗人绿光的风原狼，正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包围圈，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步步紧逼，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显然已经将这个落单的人类当成了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少年脸上写满了疲惫、污垢与深入骨髓的绝望，但那双尚且清澈的眼睛里，仍残留着一丝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和求生的火焰。
塞勒丝关闭虚空视界，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眨了眨眼，看向旁边依旧优哉游哉、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正玩着自己一缕银色发丝的泽洛斯，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命运的巧合感：
“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看来，我们急需的本地向导，自己以一种相当……呃，‘热情’的方式送上门了，虽然……是以一种比较狼狈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