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少年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接干脆利落地昏死过去,塞勒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有些着急起来。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状况。
凑近了看,情况更加触目惊心。那一身被狼爪撕裂的衣物下,是一道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尤其是大腿上那两道新旧叠加的伤口,几乎能看到森白的腿骨。有些地方甚至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将身下的草地染得一片狼藉。即便是经历了三个月地狱般特训、对伤痛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麻木的塞勒丝,看着这惨状也不由得有些心悸和反胃。这比她之前狩猎时受的任何伤都要严重得多。
“泽洛斯,你怎么看?他……他不会有事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镜片项链。
似乎也知道此刻不是耍嘴皮子、互相嘲讽的时候,镜片中泽洛斯的声音虽然依旧慵懒,却直击主题:“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严重,气息已经很微弱了。而且他之前还被被森林里的赤鳞蛇咬伤或者刮擦过,蛇毒已经随着血液循环和伤口侵入他的体内了。看这伤口的颜色和肿胀程度,毒素正在扩散。普通草药恐怕很难起作用。”
塞勒丝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先把他带到瀑布旁边去,没有足够的倒影,我能干涉现实的方式有限。”
塞勒丝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年身上最严重的伤口,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他拦腰抱起。少年比看起来要轻一些,显然是长期狩猎锻炼出的精瘦体型,但那柄骑士大剑却远比他要沉重,真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挥舞它战斗的。
她抱着昏迷的少年,快步回到了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瀑布轰鸣的空地。将少年轻轻放在铺着柔软苔藓的地面上。
刚将少年放下,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着,小子命悬一线,常规手段救不了。我现在需要几样特定的药材来配置解毒和疗伤的药。这附近应该就有,你去森林里找:三片银叶草的叶子,要带着清晨露水的,药效最好;一截铁骨藤的根茎,大概手指粗细,颜色越深越好;还有两颗赤浆果,记住,要完全成熟的,颜色越红越鲜艳越好,青涩的没用而且有毒。快去!他的时间不多了!”
塞勒丝立刻行动起来,身影如风般再次没入昏暗的森林。凭借着“虚空视界”对能量和物质的敏锐感知,以及泽洛斯在她脑中提供的关于这三种药材的模糊影像和能量特征指引,她很快锁定了目标。
寻找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银叶草生长在背阴的峭壁缝隙中,为了摘取那带着露水的三片叶子,她惊走了一窝栖息在附近的山雀,弄得自己满手青苔;铁骨藤的根茎深埋地下,坚韧异常,挖掘时不小心用大了力气,掀翻了一大片灌木,弄得泥土飞溅;而赤浆果则有一头脾气暴躁、獠牙锋利的野猪守护在旁,显然将其视为自己的禁脔。为了采摘那两颗红得发亮的浆果,塞勒丝与野猪发生了点“小摩擦”,最终以野猪被她不耐烦地一脚踹进河里,哼哼唧唧地游走告终。
不多时,塞勒丝带着所需的药材,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瀑布边。在泽洛斯的指导下,她找来两块中间自然凹陷、类似石碗的坚硬石块当作临时的锅具,又架起一个简单的火堆,开始熬药。
然而,熬制出来的两锅药汤,其卖相和气味,实在让人无法将它们与“救命良药”联系起来——
一锅小点的,是粘稠的、仿佛混合了铁锈和淤泥的深褐色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绿色气泡,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
另一锅大点的,则是如同稀释过的、放置了一段时间的血液般的暗红色,表面漂浮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植物纤维和果肉残渣,散发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腥甜、苦涩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灼热”感的古怪气味,闻久了甚至有点头晕。
塞勒丝看着这两锅冒着可疑气泡、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杰作”,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犹疑地用一根干净的细木棍搅了搅那锅深褐色的药汤,忍不住问道:“泽洛斯……你确定这玩意……真的能治好他?不是加速他去世?这颜色和气味,怎么看都像是故事里巫婆熬制的毒药啊……”
“哼,肤浅!以貌取物!”泽洛斯没好气地回道,语气带着一丝被质疑的不爽,“药效是关键,外表和气味不过是能量和物质反应的外在体现罢了!而且又不是你喝,你犹豫什么?少废话,把那碗颜色深点的、小锅里的,想办法给他灌下去。他现在昏迷着,吞咽反射应该还在,捏住他鼻子,撬开嘴,慢慢灌,别呛着他。”
塞勒丝叹了口气,认命地依言照做。她费力地撬开少年紧咬的牙关,将那碗气味冲鼻、看起来像泥浆的深褐色药汤,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过程中,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紧紧蹙起了眉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本能地抗拒这难以言喻的、恐怕足以让清醒的人留下心理阴影的味道。
“好了,灌完后,把他丢进那口大锅里去。”泽洛斯继续指挥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把菜放进锅里煮。
“丢…丢进去?”塞勒丝看着那锅暗红色的、还在微微加热、冒着热气、仿佛某种邪恶酿造物的药汤,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场景,越来越像某些黑暗童话里的情节了。
“对!”泽洛斯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这身伤势,尤其是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和侵入骨髓的蛇毒,根本没办法用常规方法包扎和涂抹药膏。只能用药浴的方式,让药力通过皮肤毛孔和伤口直接渗透进去,刺激他自身的生命力,促进生肌愈骨,同时将残余的毒素从体内逼出来。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毒素攻心,梅林再世都救不了!”
塞勒丝眼皮跳了跳,但看着少年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准备将少年放入那口巨大的“药锅”中去。
然而,当她试图让他松开即便昏迷也一直紧握着的骑士大剑的剑柄,以便更好地进行药浴时,异变发生了——
那柄看似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大剑,剑身突然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柔和却无比坚定的乳白色光芒,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略带弹性的屏障,将塞勒丝试图掰开他手指的手,轻柔而坚定地阻隔开来,让她无法触碰剑柄,更别说让少年松手了。
“咦?”塞勒丝惊讶地轻呼一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依旧。那层乳白色的光芒看似温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意志。
“啧,看来这剑还有点意思。”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算了,别管了,连人带剑,一起丢进去吧。反正这锅够大,不影响药效。”
塞勒丝只好照做,小心翼翼地将依然紧握着发光大剑的少年整个浸入了暗红色的、温度略高的药汤之中,只留出口鼻呼吸。奇异的是,那柄大剑在接触到药汤后,散发的乳白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感知药汤的性质,随即恢复了稳定,并未产生任何排斥反应,任由药液将其淹没。
药浴的过程似乎真的起了效果。在塞勒丝按照泽洛斯的指示,持续添柴加药,保持药汤处于微沸状态的过程中,她能清晰地看到,少年原本苍白如纸、泛着死气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那些狰狞伤口的流血也基本止住了,边缘甚至开始有细微的、粉嫩的内芽组织生长的迹象,肿胀也在慢慢消退。
看到他的生命体征肉眼可见地好转,塞勒丝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放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好奇地盯着那柄在药汤中依然被少年紧紧握着、散发着稳定微光的大剑,忍不住猜测道:“这把剑……不是普通武器吧?难道真的认主?还自带防护意识?感觉像是吟游诗人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拥有自我意志的传说武器啊。会不会是什么古代英雄的传承之物?”
耳边的镜片沉默了片刻,似乎泽洛斯也在仔细观察。随后,她的声音传来,语气却带着一种意味复杂、难以捉摸的平静,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轻笑:“传说武器?呵……是承载着祝福与荣耀的圣物,还是缠绕着宿命与鲜血的诅咒,现在可都还说不定呢。毕竟光芒既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囚笼。”
“嗯?什么意思?”塞勒丝被她这没头没脑、充满暗示的话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正想追问更多关于这把剑的来历。
“臭丫头你别发呆啊!”泽洛斯却立刻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蛮横和挑剔,“就算是炖肉都得时不时翻几下锅,看看火候!你以为这是在泡温泉享受吗?这是救命!赶紧的,再丢几截铁骨藤根茎下去,把火弄旺点!保持药力持续渗透!你不会连这点看火添柴、控制温度的小事,都得本大君我手把手、一刻不停地教你吧?”
塞勒丝被噎了一下,只好暂时压下熊熊燃烧的好奇心,悻悻地按照指示,一边往“药锅”里添加新的药材,一边往火堆里塞着干柴,让火焰保持稳定的燃烧。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着抱怨:“添柴、加药、保持温度……这看着,闻着,还真像是在炖一锅特大号的‘人肉汤’……要是被人看见,绝对会被当成邪恶的黑巫术仪式。”
随着最后一点药材耗尽,夜幕也彻底笼罩了森林,银盘似的月亮升上枝头,清冷的月辉与篝火、药锅下跃动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而朦胧的画面,映照着少女专注而略带疲惫的脸庞,以及药锅中少年沉浮的安详睡颜。
在泽洛斯确认少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气息平稳有力,伤口也开始结痂收口后,她终于用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语气宣布:“嗯,差不多了,药力已经吸收得七七八八。这小子命硬,算是从冥河边上捡回来了。让他再泡一会儿,稳固一下,就可以捞出来了。”
塞勒丝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甚至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她蹲在药锅旁,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静静地打量着药锅中沉睡的少年。
之前他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此刻被药液洗净污垢,才显露出原本的、颇为俊朗的容貌。五官端正,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柔和,眉眼间虽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未褪尽的稚气,但轮廓已然清晰分明,可以预见将来定是个能吸引不少姑娘目光的帅小伙。特别是他的眉宇间似乎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坚毅,显示着他并非养尊处优之辈。
看着这张脸,塞勒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已然恢复血色的、温热的脸颊。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带着活人的生机。
“哟嗬?”泽洛斯戏谑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怎么,忙活半天,累死累活,这是看上人家了?准备来个‘救命之恩,身受重伤的少年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经典桥段?还是你看人家小伙子长得俊,春心萌动了?”
“不,不是。你别胡说。”塞勒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目光却有些飘忽,里面带着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似乎是一种……惋惜?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不久前那场改变一切、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车祸,想起了自己失去的、曾经相伴二十多年的、作为男性象征的“二弟”。心中暗自腹诽道,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怅惘:‘虽然现在这具身体颜值超高,潜力巨大,实力也在稳步提升,还有个大君当外挂——虽然嘴臭又麻烦……但果然,心底深处还是有点向往那种,顶着一张番剧里经常去祸害无知少女的男主脸,手持炫酷兵器,一路砍瓜切菜,装逼打脸,收妹子、打boss、拯救世界的热血王道剧情啊!那才是男人的浪漫!……呃,虽然我现在好像没资格说这个了,硬件条件不支持。’
泽洛斯看着她脸上那复杂多变、时而怀念、时而哀怨、最后归于一片惆怅和无奈的表情,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喂,臭丫头,你搁这儿想什么呢?表情跟走马灯似的变幻莫测。”
塞勒丝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泽洛斯那由纯粹能量构筑、没有固定形态、更没有所谓生理性别的虚空本质,再次深深地、饱含沧桑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复杂语气说道:“唉———这种执念和遗憾,像你这种连固定形态和性别都没有的虚空能量团,是永远不会懂的。”
“……”
泽洛斯觉得没必要跟这低维生命一般见识。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混合了草药奇异芬芳与肉类特有脂香的蒸汽,从持续加热的“药锅”中袅袅升起,更加猛烈地飘进了塞勒丝的鼻子。之前精神紧张还没太注意,此刻放松下来,这味道简直成了最强烈的诱惑。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那复杂的香气勾得她味蕾蠢蠢欲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话说回来……这药浴煮了这么久,味道闻起来……也太香了吧?”塞勒丝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咂了咂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不远处那些风原狼的尸体,“搞得我都饿了。”
说干就干。兴之所至,加上腹中饥饿难耐,塞勒丝直接起身,麻利地走向那些早已死透、尸体开始僵硬的风原狼。她挑选了其中几匹最为肥壮的,用随手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充当刀具,熟练地将它们拖到河边处理起来。
放血,剥皮,去脏,清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高效,虽然手法略显粗糙,但足够实用。很快,几条最为肥美、肌肉结实的狼后腿就被卸了下来,剥皮去毛,清洗得干干净净。
她另外在不远处架起一堆新的篝火,用削尖的、粗细合适的坚硬树枝串起处理好的狼腿,架在火上,保持一定距离,开始慢慢炙烤。狼肉在火焰持续的舔舐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从肉中渗出,滴落在火堆中,激起阵阵诱人的油烟和噼啪作响的火星。再撒下香料后,浓郁的、纯粹的烤肉香气开始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并逐渐压过了药锅那边传来的古怪气味。
塞勒丝一边熟练地翻动着烤狼腿,让它们受热均匀,避免烤焦,一边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而悠扬,带着某种现代的节奏感,与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格格不入,那是深藏在她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旋律。
于是,在这片月光笼罩、瀑布轰鸣的林间空地上,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荒诞而又带着一丝莫名和谐的画面:一口巨大的、架在火上的“药锅”里,煮着一个昏迷不醒、手持散发着乳白色微光大剑的黑发少年,药汤咕嘟作响,蒸汽缭绕;旁边另一堆旺盛的篝火上,烤着几条色泽金黄、油脂四溢、香气扑鼻的狼腿;而一位银发紫瞳、容貌绝美、气质非凡的少女,则悠闲地坐在两者之间,哼着异世界的歌谣,时不时翻动一下烤肉,等待着她的晚餐。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传说中邪恶巫婆正在准备一场骇人听闻的、以少年英雄为主料的仪式盛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黑暗童话色彩。只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少女轻快而陌生的哼唱声,以及烤肉诱人的滋滋声,在这片寂静的、被月光浸染的森林空地上交织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