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林间空地中央,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周遭的树木映照出摇曳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不知是因为伤势在奇特药力的作用下逐渐缓和,还是被那越来越浓郁、霸道勾人的烤肉香气所触动,药锅中的少年,眼睫微微颤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璀璨的金色眼瞳,此刻其中尚存着一丝重伤初醒后的茫然与恍惚,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尚未完全聚焦。然而,这层薄雾在视线清晰、看清自身所处环境的瞬间,便骤然被惊骇刺破!
他发现自己正浑身湿透地坐在一口架在火堆上的、不断冒着热气、颜色可疑的暗红色大锅里!粘稠滚烫的深色药液没过他的胸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数十种草药苦涩与……某种肉类焦香的气味。视线惶然一转,旁边篝火旁,那位依稀记得在昏迷前瞥见的银发少女,正一边淌着可疑的晶莹口水,一边专注地翻烤着一条看起来就肌肉虬结、体型硕大、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大腿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愈发浓郁的肉香。
这组合在一起堪称惊悚片的诡异场景——自己被煮在锅里,而“厨师”在一旁烤肉——直接冲击着少年尚未完全恢复清醒的神经,吓得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滚烫的药汤中站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带着浓重药味的液体泼洒出来,浇湿了锅边的泥土和几根正在燃烧的柴火,发出“嗤”的轻响,冒出几缕白烟。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伤势的恢复程度,也低估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傍晚凉爽空气中的刺激。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瞬间扎入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嫩肉和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剧烈的疼痛甚至超出了药力带来的麻木感。
“嘶——呃!”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窜遍全身,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刚刚站起的身形瞬间僵直如铁,随即不受控制地、狼狈地重新跌坐回滚烫的药汤之中,激起更大的水花。他痛得龇牙咧嘴,俊朗的面容扭曲,金色的瞳孔里瞬间弥漫起生理性的泪花,混杂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塞勒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烤得焦香四溢的狼腿转过头,正好看到少年龇牙咧嘴、像只受惊的虾米般缩回锅里的全过程。她眨了眨那双紫水晶般澄澈剔透的眼睛,将嘴里焦香四溢的狼肉撕咬下一大块,一边鼓着腮帮子费力咀嚼着坚韧的肉纤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醒了?那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别乱动。按疗程,你还得在里面泡到身上没药味了才能出来。”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叮嘱肉必须得炖烂才好吃,甚至带着一丝对他浪费药汤的不满。
少年:“……”
他蜷缩在重新包裹而来的滚烫药汤里,先是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在剧痛过后逐渐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温热药力抚平的奇异感觉,那感觉如同无数温暖的小手在轻轻按摩着受损的组织。惊疑不定之下,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皮开肉绽的伤口——此刻却已然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坚实血痂,边缘甚至传来阵阵细微的麻痒感,似乎是新肉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他犹豫了一下,偷偷伸手在水下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真实的触感和清晰的痛感传来,确认了自己的腿并没被架在旁边的烧烤架上,而且似乎……真的在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好转?
巨大的震惊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刚才冒失举动带来的尴尬与羞惭,一起涌上心头。他那张尚带稚气的俊朗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明显的绯色。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塞勒丝,声音带着几分重伤初愈的沙哑和浓浓的窘迫,小声嗫嚅道:“抱、抱歉……是我太过唐突了,谢谢……谢谢您救了我。”
他用上了敬语,显然将眼前这位能在森林深处安然烤肉、且拥有如此神奇药力和……独特行为方式的少女,当成了某种隐居此地、游戏人间的神秘前辈高人。
塞勒丝无所谓地摆摆手,由于嘴里还塞着满满的肉,声音依旧有些含混:“同是人类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努力咽下口中那团坚韧的肉块,又啃了一口,才继续问道,纯粹是出于一丝好奇:“不过你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被狼群追?看你身手应该不至于被外围那些家伙逼到绝境才对,那柄剑……”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斜靠在锅边、那柄造型古朴、隐隐流动着微光的骑士双手大剑,“……也挺特别的。”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张了张嘴,唇色有些发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话语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了一抹深深的犹豫和难以启齿的晦暗。他紧紧抿住了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颓然地低下了头,盯着药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塞勒丝见状,挑了挑眉,倒也并不强求。她本就是随口一问,对方不想说,她也没兴趣探听别人的隐私。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她自己就是如此。她很大方地将手中啃了几口、还留着清晰细小牙印和些许晶莹油光的烤狼腿,直接递到了少年嘴边,十分自然地问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吃吗?味道还行,就是肉质有点柴,嚼得腮帮子疼。”
少年看着近在咫尺、香气扑鼻、但边缘明显残留着少女啃咬痕迹的狼腿,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的脸颊“腾”地一下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神色变得十分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神飘忽不定,手足无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异性……尤其是如此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异性,将自己吃过的食物直接递到他嘴边……这、这于礼不合啊!
“噗嗤——”
脑海中,泽洛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看看人家”的赤裸裸的优越感,“你看看人家,多少还是讲究点基本礼仪和男女之防的。再看看你,徒手撕肉,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还把自己吃过的往别人嘴边递!跟个没开化的野人一样!本大君都替你感到害臊!”
塞勒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直接怼了回去:‘礼仪又不能当饭吃!他都伤成这样了,失血过多,难道还要我找个镶金边的盘子给他切好摆盘,再配上刀叉吗?有的吃就不错了!能补充体力就是好东西!再说,我都没嫌弃他脏了我的锅!’
她看着少年那窘迫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又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完全没有聚焦在自己耳旁那枚看似普通的镜片上,对泽洛斯那极具特色的嘲弄声音也毫无反应,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她在心里问道:‘泽洛斯,他好像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说话?’
“当然。”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傲,“本大君的存在,以及我与你这笨丫头之间的精神链接,目前是独属于你的‘特权’。除非我主动显形或者愿意让别人感知,否则在其他存在看来,我就是一枚稍微有点特别的装饰品,甚至会被直接忽略。至于声音,那是直接在你这不太灵光的脑瓜里响起的共鸣,他当然听不见。”
顿了顿,泽洛斯又用一种极度嫌弃的语气补充道:“还有,你跟我交流不用傻乎乎地动嘴唇说出来,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本来脑子就不太灵光,别再让人当成整天自言自语的傻瓜!本大君可丢不起那个人!”
“……”好吧,又被这个毒舌房客无情鄙视了。塞勒丝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嘴硬的家伙一般见识。
她收回递狼腿的手,自己又恶狠狠地啃了一大口,仿佛把那块肉当成了泽洛斯,用力咀嚼着。然后看着锅里因为尴尬和羞涩,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药汤里扮演鸵鸟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真是个……单纯又容易害羞的家伙。不过,比起某个嘴臭又麻烦、整天只会冷嘲热讽的“房客”,眼前这个至少看起来顺眼多了,也……可爱多了。
“对了,”塞勒丝咽下嘴里那口韧劲十足的狼肉,像是才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随口问道,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你的名字是?”
少年仿佛得到了特赦令,连忙抬起头回答,语速因为急切而稍快:“亚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没有姓。”
在这个世界,拥有姓氏往往代表着家族传承、贵族血脉或特定的身份地位,并非人人都能有。没有姓氏,通常意味着平民出身,或者……更复杂的背景。
“哦,我叫塞勒丝。”塞勒丝同样干脆地报上名字,只是在即将下意识说出姓氏的瞬间,脑海中响起了泽洛斯懒洋洋的话语:“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尚不知自己的姓氏代表着什么的情况下就将其随意告知他人。”
塞勒丝的话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呼吸都微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那瞬间的停顿只是错觉:“……也没有姓。”她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浑不在意、本就如此的模样,将心底泛起的一丝波澜强行压下。
闻言,亚伦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仿佛因为双方“平等”的出身而减少了些许压力,但那双金色的眼瞳深处,又像是产生了新的疑惑。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那双璀璨的金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生怕唐突了对方:“塞勒丝…小姐?请恕我冒昧,您…您究竟是什么种族?您的发色和瞳色实在太过独特,我从未听说这片广袤的森林,乃至附近几个公国,有您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实力超群、容貌惊人的少女,与任何已知的人类分支或常见的亚人种族联系起来。她就像是从古老的传说或者幻梦中走出的存在。
塞勒丝面不改色,心中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她用一种平淡中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的语气说道,眼神微微放空,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徒劳无功:“种族?你就把我当一个随处流浪、偶然经过此地的普通人类平民吧。至于以前的事…”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空茫与脆弱,“受了点意外,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个“失忆”的借口,简直是穿越人士必备法宝,百试百灵,能有效堵住大多数追问。
亚伦看着她那双仿佛蒙上一层迷雾的紫水晶眼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虽然干净但明显材质普通、甚至有些磨损的衣物,金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自行脑补了许多悲情或传奇的剧本。失忆、强大的实力、独特的容貌、流浪的身份……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不凡甚至惨痛的故事。他立刻收敛了所有追问的心思,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歉意,生怕触及对方可能存在的伤心事。看向塞勒丝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柔和。
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了塞勒丝单薄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片略显凌乱的空地上——那里堆放着这三个月来,塞勒丝在泽洛斯“地狱式”生存特训下,“顺手”收集而来的各种战利品。风原狼的完整皮毛、雷角犀断裂的、还带着焦痕的独角、地暴熊狰狞巨大的爪牙、刚鳍鳄坚硬如铁的背甲碎片……各种强大魔兽的标志性部位,虽然堆放得杂乱无章,却分量十足地堆积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各异的光泽,像一个小型而骇人的魔兽材料展览场,无声地诉说着收集者强悍的实力。
亚伦的目光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声音都因为惊愕而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难道……难道您就是那个……那个最近在清风镇和附近村落里流传开的、神秘的‘银色长毛怪’?!”
“……啊?”
塞勒丝叼着狼腿,整个人都僵住了,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你在说啥玩意儿”的错愕。银色……长毛怪?!这什么鬼称呼?!
亚伦见她似乎完全不知情,脸上只有纯粹的迷惑,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详细解释道:“就是最近这几个月!镇子上和来往的猎户、佣兵们都在传,说这片沉寂森林靠近外围的区域,出了一个非常强大而神秘莫测的‘怪物’,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身银毛’!据说它速度极快、力量极大,能徒手撕裂以防御著称的地暴熊,一脚踹翻皮糙肉厚的刚鳍鳄!还有人说它嘴生獠牙,头长犄角,吼声能震落方圆百米的树叶!把森林靠近外围的这一片搅得天翻地覆,搞得现在森林外围稍微有点价值、能卖上价的猎物和低阶魔兽都见不着几只了,据说都被它吓跑或者……呃,干脆利落地‘清理’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看了看塞勒丝那头如同月华流泻、柔顺光滑的银色长发,又看了看她精致无暇、绝对跟“獠牙犄角”这种狰狞词汇不沾边的白皙脸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困惑:“不过……您跟他们描述的那副恐怖模样……确实差了许多。他们说那怪物形貌狰狞,如同孩童的噩梦,所到之处魔兽辟易,所以我一开始根本没把您和那个骇人听闻的传闻联系起来……”
言外之意,便是这堆成小山的、唯有绝对力量才能获取的战利品,让这猜测变得合理起来。
“……”
塞勒丝手里的狼腿一个没拿稳,差点直接掉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她赶紧捞回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银色长毛怪?!还嘴生獠牙头长犄角?!这他妈传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她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
“您……您怎么了?”亚伦注意到塞勒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身仿佛开始弥漫起一股实质般的低气压,连篝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不,没什么。”塞勒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当场暴走。
“噗——哈哈哈哈哈哈!!!”脑海中,泽洛斯已经笑得快要能量溃散了,那笑声张狂又肆无忌惮,充满了幸灾乐祸,“银色长毛怪!哈哈哈!别说,仔细想想还挺形象!毕竟你打架的时候那头银发确实晃来晃去像狮子的鬃毛!至于獠牙犄角……噗,估计是那些远远看到你把魔物揍得满天飞的倒霉蛋,太过惊愕产生了美妙的幻觉吧!或者是你那时候表情太凶恶了?哈哈哈!恭喜你啊,‘长毛怪’小姐!”
塞勒丝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狗日的眼神这么差?!连人形和怪物都分不清吗?!我这么一张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居然被传成了嘴生獠牙头长犄角的怪物?!还有没有天理了!这简直是诽谤!是污蔑!
她强忍着立刻冲去附近镇子,把那些乱传谣言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谈谈心”、让他们深刻认识到造谣后果的冲动,连续深吸了好几口带着肉香和药味的冰冷空气,才勉强压下胸口翻江倒海的怒火。她看着亚伦那双依旧带着几分纯真、好奇和一丝担忧的金色眼眸,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扭曲,带着森森的寒意:
“呵呵……传言嘛,总是会失真的,而且往往越传越离谱。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是那种能徒手撕熊的可怕怪物呢,对吧?”她说“手无缚鸡之力”这几个字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亚伦看着她那“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又偷偷瞥了一眼她身后那堆小山般的、任何一样都需要猎人们组队才能艰难获取的魔兽材料,非常识趣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发誓般的郑重:
“您说得对!一定是那些家伙距离太远看错了!或者是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您怎么可能是怪物呢!绝对不可能!”虽然他心里的疑问更大了,但生存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坚决附和才是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