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塞勒丝那双深邃迷人的紫眸不断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惊异与审视的复杂情绪，亚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穿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忐忑：“那、那个……塞勒丝小姐，我……我身上是有什么不对劲吗？还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塞勒丝被他这句话唤回神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也没打算拐弯抹角，直接指着他还带着些微干涸血迹和深红色结痂的伤口，直言不讳道，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你不觉得你自己的恢复速度快得很不对劲吗？你昏迷时我检查过你的伤势，那种程度，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现在能不能保住性命、清醒过来都是个大问题，你居然能自己走出药锅，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能自由行动？你这硬朗得有点过分了吧？”
亚伦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自身与常人的不同。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未脱，有些不确定地、带着点憨直地回答：“额……这个，白桦镇里的大家，确实一直对我的体质和力气表示很惊讶。不过，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猎人爷爷和负责训练的骑士队长都说，我可能就是……天生体质特殊？天赋异禀？身子骨比一般人……硬朗些，结实些？”
“硬朗些？结实些？”塞勒丝差点被这个轻描淡写、近乎敷衍的形容给噎住，她忍不住指了指旁边那口还散发着浓郁药味和残余热气的暗红色大锅，“你这比起魔物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恢复力，在你看来就只是‘比较硬朗’？那普通人算什么？纸糊的吗？一碰就碎？”
她忍不住凑近一步，紫眸紧紧锁定他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眼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紧迫感，“喂，亚伦，你老实告诉我……你的父母，或者说，你的先祖，到底是什么种族啊？难道……就没有一点特别的传说或者特征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仿佛精准地触动了某个尘封的开关，亚伦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太阳。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茧的双手，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我不知道。我是个孤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一段模糊而遥远的过往，声音带着不确定：“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就在白桦镇附近的森林边缘醒来，浑身是伤，之前的所有事情……什么都记不清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亚伦，身边放着这把剑，还有脖子上戴着这枚吊坠。”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龙形吊坠，指节微微发白，“是镇里善良的大家收留了当时无处可去的我，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塞勒丝听着他那简单却信息量巨大的叙述，心里暗自嘀咕，疑惑更深了：‘失忆、力大无穷、恢复能力超乎常理、还带着明显不是凡品的武器和神秘吊坠……这种标准得像是话本小说主角的配置，扔到一个边境小镇里……这白桦镇的民风，未免也太过淳朴和心大了吧？换成我以前看的那种常规西幻故事里的保守村庄，捡到这么个来历不明、浑身透着古怪的少年，不应该立刻高喊着‘恶魔’、‘怪物’、‘灾星’之类的，然后举着草叉和火把，直接把人绑起来吊在树上烧了吗？’
“哼，肤浅。”泽洛斯轻蔑的哼声适时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看来你还是对人性了解得太过流于表面了。”
“哦？愿闻高见，博学多识、洞察世情的大君。”塞勒丝在心里回应，带着一丝不服气。
泽洛斯的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炎凉与人性幽微的嘲弄：“用你那不太灵光、缺乏社会毒打的脑子好好想想。在对方是个身无分文、失去记忆、无依无靠的孤儿，并且已经明确表现出远超常人的体质、力量、恢复力这种巨大‘潜力’的情况下，但凡那个镇子里有几个脑子清醒、懂得权衡利弊的掌事者，他们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会是‘啊，这一定是哪个落魄大人物的子嗣，或者干脆就是某种古老强大血脉的遗留！现在施恩于他，将来或许能得到百倍回报！’”
“退一万步讲，”泽洛斯继续冷静地分析，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就算真有几个被恐惧冲昏头脑的蠢货，或者别有用心的家伙，动了歪心思，想暗中除掉他以绝后患……但谁又能知道他的自愈极限究竟在哪里？他的血脉深处是否藏着某种保护性的禁制或反击机制？万一没能一下子彻底弄死，反而触发了什么危险的玩意儿，或者把他身后可能存在的、我们刚才见到的那种级别的‘家长’或‘仇家’给提前召来了……嘿嘿，那乐子可就大了。对于一个小镇而言，那将是灭顶之灾，再多条命都不够填的。”
“所以，”泽洛斯一锤定音地总结道，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与其担着无法承受的巨大风险，去迫害一个看起来心性单纯良善、潜力无限、背后可能牵扯着庞然大物的‘麻烦’，不如顺水推舟，施以足够的恩惠和善意，把他培养成一个守护小镇的、好用的‘工具人’，或者至少结个善缘，为未来投资。这笔买卖，对于白桦镇那样一个需要力量保护的边境小镇来说，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人类的‘质朴’和‘善良’下面，往往藏着的是更为现实和长远的生存智慧与风险评估，懂了吗，我天真又愚蠢的房东？”
“……额。”塞勒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从最现实的利益和风险角度分析，泽洛斯这番听起来冷酷无情的歪理……好像还真他娘的有几分道理。她甚至能脑补出白桦镇镇长和几位长者围坐在一起，抽着烟斗，一脸“慈祥”地讨论如何“投资”这个捡来的少年的一幕。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亚伦，见他似乎还沉浸在身为孤儿和失去过往记忆的淡淡沮丧与迷茫情绪中，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刚才过于直接，提起了这个对他来说可能颇为沉重的话题。
“咳，”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打断这略显沉重和尴尬的氛围，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被墨蓝色天鹅绒般夜幕笼罩的天空，以及那些如同碎钻般开始闪烁的星辰，夜风带来一丝凉意，“好了，过去的事，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暂时别去纠结了，徒增烦恼。现在夜色已深，林间寒气也重，你先好好休息，让伤口趁着药力再恢复一下。明天天亮之后，我再和你一起去镇上吧。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带着伤回去，我也不太放心。”
最后一句，她说得颇为自然。
亚伦闻言，下意识地点点头，顺从地回应：“嗯，好，听您的安排……”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塞勒丝话语中的关键信息，金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如同受惊的小鹿，“啊？您、您也要跟我一起去镇上？”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意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然，”塞勒丝双手抱胸，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计较的模样，“怎么，你想赖账？救命之恩，加上帮你冒险讨伐二阶魔兽、取回蛇胆，再加上帮你找回这看起来就很重要的吊坠，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报酬可不小。难道你想就这么算了？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哦，亚伦同学。”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对没有想赖账的意思！”亚伦的脸瞬间又涨得通红，慌忙摆手解释，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您会愿意屈尊跟我一起去镇上……报酬我一定会想办法支付的！无论如何都会支付！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他急得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的样子，塞勒丝忍不住“噗嗤”一声再次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瞬间照亮了她精致无暇的容颜，让近距离看到这一幕的亚伦呼吸一窒，看得呆了一瞬，心跳莫名漏跳了几拍。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带着几分恶作剧成功般的愉悦：“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看把你急的。报酬的事，我确实不怎么在乎。只是……”她顿了顿，紫晶般的眼珠转了转，迅速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想跟着你一阵子，顺便考察一下你的表现，比如你用这蛇胆救的是什么人，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等等。等这些我都了解清楚了，我们再根据具体情况，慢慢谈报酬的事，怎么样？说不定，我看你表现好，一高兴，就给你打个折，或者换个支付方式呢？”
这个听起来颇为“通情达理”且留有余地的解释，似乎让亚伦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也为他解了某种围。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金瞳中重新焕发出明亮而坚定的神采，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好！我明白了！塞勒丝小姐，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看着少年那认真到近乎发誓、又带着点清澈的傻气的样子，再联想到泽洛斯那个“他是龙”的惊人猜测，以及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谜团，塞勒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极其怪异、荒谬，却又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期待的感觉。
她终究，不是个安分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