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瀑布水汽混合的清新气息。
塞勒丝从瀑布后方那个隐蔽、略显潮湿且带着岩石特有凉意的山洞里醒来,习惯性地先揉了揉眼睛,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随即凝神内视,检查了一下体内双核的状况——代表虚空本质的核稳定地、近乎无声地运转着,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恒定;而无垢魔核则依旧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虹色光晕,两者维持着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互不侵犯,也互不交融。
她抬眼看向山洞较为干燥、铺着厚实干草的内侧。亚伦裹着一张粗糙但被他收拾得还算干净的不知名兽皮,睡得正沉。他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脸上也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色泽,那些狰狞的伤口处,血痂颜色变深,边缘甚至可以看到粉嫩的新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这恢复力,确实非人,再次佐证了泽洛斯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塞勒丝无声地叹了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入睡前那场令人哭笑不得的争执。这家伙,明明是个需要静养的重伤员,脑子里却根深蒂固地刻着那套骑士礼仪和男女大防,固执地认为不能与她同处一个相对封闭的山洞空间,硬是抱着自己的剑,说要靠着洞口那处明显潮湿、甚至有水珠渗出的岩壁睡。任凭她怎么解释山洞内外的温差和湿度对伤口恢复的影响,他都红着脸,梗着脖子,坚持那套“于礼不合”的说辞。
最后,她彻底没了耐心,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撂下狠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要么,你自己乖乖滚到里面干燥的地方睡;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抱过去,你自己选!”——当时亚伦那张尚带稚气的俊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得像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小鹿,几乎是同手同脚、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挪到了山洞内侧,整个过程都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也难怪人家老是对你谢天谢地、感恩戴德的了,”泽洛斯戏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救命之恩,加上这种‘霸道房东强制爱’式的‘关怀’,你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也没几个没见过世面、心思单纯的小处男顶得住吧?”
塞勒丝一脸茫然,紫晶般的眸子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解,完全没get到泽洛斯话语里那些暧昧的潜台词:“‘强制爱’?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应该做的吗?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有基本公德心和同情心的人,看到重伤员要睡在潮湿地方,都会阻止吧?这跟他是不是处男有什么关系?你的逻辑好奇怪。”
镜片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泽洛斯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哭笑不得的声音:“……唉,我忘了,你这家伙在某些方面也是个不开窍的直愣子,比那边那个傻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算了,本大君懒得跟你解释这种复杂的情感动力学和青春期少男心理。说点现实的吧,我显眼又没合法身份的老好人小姐,你打算怎么混进那个人类镇子?总不能大摇大摆走进去,然后被卫兵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吧?”
塞勒丝对此倒是早有考虑。她一边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梳理着自己那头因为睡姿而略显凌乱、如同月华流泻般的银色长发,一边在心里回应:“昨天听亚伦提到他是‘外来者’,是被镇子收留的,我就有一个大概想法了。先等他醒过来,我问清楚镇子里对于外来人员具体的管理情况和审查流程再说。”
她记得亚伦说过,他是三年前失忆后出现在镇子附近,被好心的镇民接纳的。这说明白桦镇并非完全排外,对于“来历不明”但表现出善意和一定价值的人,存在接纳的可能性。关键在于如何包装自己,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亚伦这个已经在镇子里建立起初步信任和良好关系的“本地人”作为跳板和担保。
就在她思索间,山洞内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亚伦醒了,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金瞳,当视线聚焦,看到已经醒来、正倚在洞口附近岩壁上的塞勒丝时,他立刻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而有些慌乱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衣物和自己那头微乱的黑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
“早、早上好,塞勒丝小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一丝慵懒,但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眼神清亮。
“早。”塞勒丝微微颔首,走到山洞靠近瀑布口的位置,让清晨带着湿润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清新空气更好地流通进来,驱散山洞里一夜的沉闷。她转过身,后背轻轻倚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活动身体、仔细检查身上各处伤口愈合情况的亚伦,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亚伦,问你个事。你们白桦镇……对于像我这样,从外面来的,暂时没有固定身份和来历证明的人,一般会怎么处理?有没有什么规定或者先例?”
亚伦闻言,停下了动作,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相关的信息。他不太确定地说道:“我在镇子里的时候,好像没怎么碰到过完全像我当初那样……没有身份的人。因为白桦镇属于边境地带,临近的森林里通常也只存在一些一到二阶的魔物,不算特别危险,来这里的外人多半都是有些本事、想要初试身手的冒险者或者佣兵,他们一般都有自己的身份凭证或者佣兵徽章。”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不过……我曾经偶然听镇上的一些老人提起过,很多年前,他们似乎遇到过一大批没有身份证明,看上去风尘仆仆、行为举止有些怪异,像是学者一类的人路过。据说当时的镇长并没有直接接纳他们进入镇子定居,但……奇怪的是,也没有按照惯例报告给王国的治安厅。之后,那批人就进入森林深处,再也没出来过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说的。”
泽洛斯在她脑海里吹了个轻佻的口哨,饶有兴致地分析起来,语气带着考古学家发现新线索般的兴奋:“哦豁~时间点、人员特征都对得上!那批所谓的‘学者’,九成九就是当年在这片森林深处搞那些禁忌空间实验、最后阴差阳错把本大君弄过来的那帮真理联合会的疯子邪教徒了!没想到他们当年和这个小小的边境小镇,还有过这么一段‘和谐’的插曲?是双方利益暂时没有冲突,达成了某种默契?还是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PY交易?比如,当时的镇长睁只眼闭只眼,默许甚至暗中协助他们在森林里搞研究,只要他们不骚扰镇民、不带来明显的麻烦?”
“这不是我们现在该关心的重点!老黄历了!”塞勒丝在心里没好气地打断泽洛斯突然燃起的八卦之魂,她的眉头紧紧锁起,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重要的是,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那位镇长确实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会轻易接纳的,而且他显然有直接联系王国上层治安力量的渠道!我原本觉得,凭我现在的身手和速度,就算被怀疑、被驱赶,大不了转身跑路就是,这片森林足够我藏身。但万一……万一那位镇长思维比较缜密,或者比较疑神疑鬼,认为我是什么邪教徒的残党、同伙,或者更糟——他把昨天黑龙突然出现在森林上空的事情,跟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银发少女联系起来,觉得我是个会引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她顿了顿,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昨天那道从远方急速而来、带着王国官方特有秩序气息的流光,以及泽洛斯之前关于“虚触可能惊动深层存在”的警告,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如果他觉得我威胁太大,或者过于可疑,直接动用那个渠道,叫来几个像昨天那样的‘官方高手’,以我现在的本事和状态,可没有那条黑龙直接起飞跑路的能力。到时候,真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亚伦看着塞勒丝陷入沉思、脸色变幻不定、明显透着担忧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担心什么,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刚才提到的事情可能让她感到了为难和巨大的风险。他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开口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眼神却很坚定:“塞勒丝小姐,您……您是担心无法进入镇子,或者会被为难吗?”
塞勒丝抬起头,看向他,没有否认,紫晶般的眼眸中带着坦诚:“嗯。我的样子……比较显眼,而且确实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或者来历的东西。按照你刚才的说法,直接进去恐怕会很麻烦。”
亚伦那双金色的眼瞳眨了眨,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起来,虽然脸颊依旧有些微红:“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可以说是我远道而来的……表亲!”
这个提议让他自己的脸先红了一下,但很快便流畅起来,似乎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棒,“三年前我失忆出现在这里,镇里人都知道我不记得过去。如果我说您是我恢复部分记忆后,根据线索找来的亲戚,应该……应该能说得通!镇长和镇民们都很善良,看在……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愿意暂时接纳您的!”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塞勒丝,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兽皮,生怕这个提议显得唐突、荒谬或者直接被拒绝。
塞勒丝和泽洛斯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泽洛斯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一丝赞赏的声音响起:“哟?表亲?这小子脑子转得挺快嘛,关键时刻还挺机灵。虽然这个借口仔细推敲起来漏洞百出,比如你们这外形差异怎么看都不像有血缘关系……但妙就妙在,结合他‘失忆’的这个设定,反而成了一个无法被立刻证伪的完美借口!而且,由他这个已经被镇子接纳、初步获得信任的‘自己人’来引荐和担保,确实能大幅降低镇民的戒心。看来这傻小子也不只是有肌肉而已嘛。”
塞勒丝看着亚伦那带着期盼、真诚和一丝不安的金色眼眸,紫晶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
这个办法……听起来确实是在目前条件下最具可行性的方案了。虽然有点利用亚伦的善意和他在镇中积累的那点信誉的嫌疑,让她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但似乎是目前混入人类社会、获取一个合法临时身份和落脚点的最优解了。而且,也能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边,近距离观察他这个“疑似龙裔”的家伙,以及他要用蛇胆救治的那个“非常重要的人”。